永徽二年七月,长安城热得像一口蒸笼。王皇后的产期就在这几天,整个中宫都绷着一根弦。翡翠每天把冰盆换三遍,太医每隔一个时辰来请一次脉,产房里的稳婆已经住了进来,随时待命。
七月十五那夜,月亮圆得惊人。王皇后是在子时开始阵痛的。她咬着帕子没有叫出声,但额头上渗出的汗已经把枕巾浸湿了。翡翠握着她的手,急得声音都在抖:“娘娘!您忍一忍,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!”
“别去……太晚了……等天亮了再说……”王皇后咬着牙,声音断断续续。
翡翠哪里等得了天亮,早就派小宫女一路小跑去了太极殿。
李治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。他连外袍都没穿整齐,只披了一件单衣,脚上踩着一双便鞋,像是从床上直接跳下来的。他冲进中宫外殿,被稳婆拦在产房门口:“陛下,产房血腥,您不能进——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李治的声音很稳,但手在抖,“朕说能进就能进。”
他推开稳婆,大步走了进去。产房里弥漫着药味和汗味,王皇后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。她看见李治进来,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就红了。
“陛下……您怎么进来了……”
“朕说了,朕陪着你。”李治走到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和父皇一样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都没有意识到。但王皇后听见了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攥紧他的手,用力点头。产房外的稳婆和宫女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再拦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,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中宫的寂静。
稳婆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,笑得合不拢嘴:“恭喜陛下!恭喜娘娘!是个小皇子!”
李治接过那个皱巴巴、红彤彤的小东西,低头看着他的脸——小鼻子,小嘴,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三十五岁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重。他抱着这个刚出生的婴儿,像抱着一整座江山。
“赏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所有人,重重地赏。”
中宫上下跪了一地,谢恩声此起彼伏。王皇后躺在床上,虚弱地笑着,看着李治抱着孩子的背影,轻声说了一句:“陛下,给他取个名字吧。”
李治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,沉默了许久。“李弘。”他说,“弘大的弘。朕希望他心胸开阔,目光长远。”
王皇后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。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:“李弘……母妃,您听见了吗?咱们的孩子,叫李弘。”
天亮了。消息传遍后宫,传遍长安城。各宫的贺礼像流水一样送进中宫,房太子妃送来一方锦被,程昭仪送来一柄小小的木剑,长孙夫人送来一卷手抄的《孝经》,独孤婕妤又画了一幅画——这回画的是一个小婴儿躺在襁褓里,旁边坐着皇后和皇帝,一家三口团团围住,画旁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:“欢迎弘儿。”
武才人的贺礼最轻。只是一只青色的小香囊,里面装了几片晒干的竹叶,附了一张纸条,只写了两个字:“平安。”
王皇后把那只香囊放在枕头下面,谁也没有说。
李弘满月那天,李治在太极殿设了满月宴,请了宗室和重臣。席间,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直起身敬酒:“恭喜陛下喜得皇子,愿殿下长命百岁,福泽绵长。”
李治端起酒杯,看了一眼襁褓中熟睡的李弘,又看了一眼满殿的宗亲,忽然想起了母妃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皇家的孩子,生来富贵,但也生来不易。”他放下酒杯,没有说场面话,只看着满堂宾客,郑重地说了一句:“朕会好好教他。”
满月宴散后,李治抱着李弘在中宫坐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,又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被抱在母妃怀里。那时候他不懂,后来他懂了——被爱的人,才会去爱别人。他的母妃给了他这份东西,现在他要把这份东西传下去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帘幔轻轻飘动。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,落在李弘的小脸上,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。
王皇后靠在榻边,看着丈夫和儿子,忽然轻声问了一句:“陛下,母妃……会喜欢弘儿吗?”
李治想了想,笑了:“她一定会喜欢的。她最喜欢小孩了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只有李弘均匀的呼吸声,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虫鸣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替他们说了一句——“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