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元年冬,王皇后有喜的消息传遍后宫之后,李治独自在御书房坐了很久。他面前摊着那卷泛黄的帛书——晚凝生前留下的遗训,他看过很多遍,但每一次都能读出新的东西。
帛书最后几行字,他一直没有对外宣读过,因为母妃在结尾写了一句话——
“吾儿稚奴,待皇后有喜之后,再读最后一段。母妃已经为你们想好了。”
李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,窗外落雪无声,殿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展开帛书的末端,逐字逐句地看下去。
“稚奴吾儿,当你读到这段时,皇后王氏应已有身孕。这是大唐的根基,也是母妃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——立一个制度。一个让后宫不乱、前朝安稳、子孙受益的制度。母妃在宫中待了三十余年,见过太多纷争。后宫之乱,不在人多,而在无章。今日母妃为你定下规矩,往后世世代代,皆可遵循。”
李治看到这里,坐直了身子。晚凝的字迹不似男人那般板正,却字字分明、一笔一画都写得极稳,像是每一句都掂量过千百遍。
“以后选妃,以家世定品阶。一、太子妃,从房家选。房家世代书香,门风清正,正妻之位,必由此家出。二、昭仪,从程家选。程家将门之后,血脉刚烈,可镇后宫之气。三、夫人,从长孙家选。长孙家与皇家世代姻亲,忠贞不二,夫人之位当由此家出。四、婕妤,从独孤家选。独孤家为母妃本家,骨肉至亲,婕妤之位,可保血脉相连。五、才人,从武家选。武家为寒门新贵,锐气正盛,才人之位,可引新血入宫。六、其余才人,从民间选良家女。门楣不必高,但品性必须端。如此,后宫六等,各司其位。将来不论哪个皇子登基,都按此制选妃。千年万年,后宫不乱。”
李治看完这段,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看着案上那卷帛书,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母妃坐在桂花树下,一笔一笔地写着这些字的样子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帛书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想,她把所有人的来处和去处,都安排好了。
数日后,李治将这套“遗制”正式颁布。
诏书写得很长,但核心只有一句话:“嗣后选妃,依孝敬皇贵妃遗制:房家为太子妃,程家为昭仪,长孙家为夫人,武家为才人,独孤家为婕妤,民间选良家女为才人。”
诏书一出,朝堂震动。房家、程家、长孙家、武家、独孤家,五家各有所得,各安其位。有人欢喜,有人沉默,但没有人反对。因为这是先帝遗制,是孝敬皇贵妃的遗愿。只有武家的老宅里,当家人武元庆把诏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最后沉默着把诏书收好,转身对他女儿武氏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的路,是那位娘娘替你铺的。”
武氏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前,目光看着远方,轻轻点了点头。
永徽二年春,五家女子正式入宫,各就各位。房家的女儿封了太子妃——那一年李治尚未立太子,但房家女儿嫁的是李治的长子李忠,未来的太子妃位置已经定了。程家女儿封了昭仪,长孙家女儿封了夫人,独孤家女儿封了婕妤,武家女儿封了才人。
她们入宫的那天,长安城下了一场春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宫墙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新栽的桃花树上。五顶小轿从不同的方向抬进宫门,在太极大殿前的广场上停下。五位女子依次下轿,站在春雨里,等着内侍引路。
房家女儿穿着一件浅绯色的衣裳,手捧一柄玉如意,低着头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程家女儿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衣裳,腰间挂着一柄短剑,英姿飒爽。长孙家女儿穿着藕荷色的衣裳,手里握着一卷书,眉目间有几分读书人的清冷。独孤家女儿穿着鹅黄色的衣裳,年纪最小,好奇地四处张望。武家女儿穿着素白的衣裳,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,站在最边上,不争不抢,也不怯场。
五个女人,五条路。她们将在这座宫里,各自活成各自的风景。李治站在太极大殿的二楼窗前,看着雨中的五个身影,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,她们都到了。”内侍小声禀报。
“嗯。”李治看着雨幕,目光落在最后那一抹素白之上,“让她们去各自宫里安顿。告诉她们,朕今日不见,明日早朝后再见。”
“遵旨。”
内侍退下了。李治依然站在窗前,看着雨中那五个身影陆续被引向不同的宫苑,像五片落入池塘的花瓣,各自泛起各自的涟漪。他低头,摸了摸袖中那卷帛书的一角,忽然轻声说了一句:“母妃,您都安排好了。儿臣会好好守着您的规矩。”
窗外春雨绵绵,落在瓦片上、落在宫墙上、落在那五条不同的岔路上。大唐的新后宫,就这样在雨里安顿了下来。而晚凝定下的这套“遗制”,像一棵种在风里的树——它在永徽年间的长安城发了芽,往后还将继续生长。
新的帝王会来,新的后宫会建,新的女子会走进这座宫门。但她们踏进来的每一步,都踩在她铺好的台阶上。
千年万年,后宫不乱。
大唐永生永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