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元年的冬天,长安城落了一场薄雪。
立政殿——如今已改名为“太极大殿”——正殿烧着地龙,暖意融融。王皇后坐在窗前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《女诫》,看了半天也没翻一页。她最近总是这样,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,胃口也差,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点心,她看一眼就觉得腻。
贴身宫女翡翠端着一碟蜜饯走过来,笑着劝道:“娘娘,这是新贡的梅子,酸甜口的,您尝尝?”
王皇后看了一眼那碟梅子,胃里忽然一阵翻涌。她猛地放下书,侧过身去干呕了两声,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。翡翠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碟子来扶她:“娘娘!您怎么了?奴婢去传太医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王皇后摆摆手,缓了好一会儿才坐直身子,“可能是昨夜着凉了,喝口热茶就好。”
翡翠没敢再问,但心里已经飞快地算了一遍——这个月的月信,好像迟了快十天了。她压着心里的猜测没说出来,只悄悄吩咐小宫女去太医院请一位相熟的医女来请平安脉。医女来得很快,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嬷嬷,姓孙,在太医院侍奉了二十年,最擅长妇科。
孙医女跪在榻边,手指搭上王皇后的手腕,诊了好一会儿,脸上的表情从谨慎慢慢变成惊喜。她收回手,深深叩首:“恭喜娘娘!是喜脉!已经快两个月了!”
翡翠先叫了出来:“真的?!”
孙医女点头:“千真万确。娘娘脉象滑而有力,胎儿十分康健。”
王皇后愣在那里,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。她嫁入东宫多年,一直没有身孕,朝中私下已有微词。如今李治登基不过数月,她竟然有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“赏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发抖,“重重地赏。”
翡翠立刻吩咐人去取银子,又风风火火地派人去太极殿报喜。消息传得飞快——从太医院到后宫,从后宫到前朝,半个时辰不到,连宫外的几位重臣家都知道了。
李治是直接从御书房赶来的。
他穿着常服,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来得及放下的朱笔,推门进来的时候,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。他看见王皇后坐在榻上,手覆在小腹上,眼圈红红地看着他。
“陛下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李治快步走过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,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,隔着两层衣料,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,什么都感觉不到,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两个月。孙医女刚诊出来的。”
李治没有站起来。他就这么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微红的眼眶,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,低头,把脸贴了上去。“朕听到了。”他闷闷地说。
“陛下胡说什么?才两个月,哪来的声音……”
“朕听到了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轻,“是咱们的孩子在跟朕说——父皇,我来了。”
王皇后再也忍不住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,像哄一个孩子一样:“陛下,臣妾会好好的。您别担心。”
李治抬起头,眼眶也泛了红,笑着伸手替她擦泪:“朕不担心。朕高兴。”
消息传到其他妃嫔宫中时,反应各有不同。房才人正在抄写《女诫》,听到宫女来报,手中的笔顿了一下,笑了笑说:“皇后娘娘有喜,是后宫的大喜事,本宫该去贺喜才是。”她放下笔,起身去库房挑礼物。
长孙才人正坐在窗边绣一只香囊,听到消息后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头继续绣。她绣得很慢,针脚很密,像是在把什么情绪一点一点地缝进线里。程才人在院子里练剑,听见消息,收了剑势,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只说了一句:“哦。那挺好的。”
独孤才人年纪最小,才十五岁,听到消息后跑到院子里转了三圈,又跑回来问宫女:“皇后娘娘有喜了,那以后会生小皇子吗?”宫女笑着说:“会的。”她想了想:“那本宫以后要好好照顾小皇子。”
最安静的是武才人。她住在宫苑最偏的一间小院里,院子里种了几株竹子,冬天叶子落了,光秃秃的。宫女来报喜的时候,她正在案前磨墨,手指匀净有力。听到“皇后有喜”四个字,她的动作没有停,只微微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备一份贺礼,送去中宫。”
宫女退下了。武才人放下墨锭,从窗边看去,远远能看见太极殿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薄薄的光。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垂下眼睛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——
“安”。
然后,把纸折好,放进袖中。
当天傍晚,王皇后靠在李治肩上,手里拿着一卷帛书。那是晚凝留下的遗训复印件,她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受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母妃以前……是不是也像臣妾这样,怀着恪儿的时候,又高兴又害怕?”
李治想了想:“母妃怀恪儿的时候,朕还小。但朕记得,父皇每天都要去立政殿看一眼。有一回,恪儿在母妃肚子里踢得厉害,父皇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,说了半天话。”
王皇后笑了一声,眼眶有些湿润:“父皇……原来也会这样。”
“父皇以前不会的。”李治说,“是母妃教的。”
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然后稳稳地燃烧着。王皇后把那卷帛书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嘱咐,轻声说了一句:“母妃,儿媳会好好的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。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,照在立政殿的瓦片上,映出一片清冽的银白色。
这一夜,长安城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见雪落的声音,安静到能听见一个未出世的孩子,在母亲的身体里,轻轻地、轻轻地,开始了他一生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