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独孤晚凝

贞观五十二年秋,长安城的银杏叶黄了满城。

太子李治在太极殿登基,改元永徽,是为高宗皇帝。登基大典庄重而简短,李治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站在丹陛之上,看着阶下跪了满地的文武百官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黄昏——他第一次踏进立政殿,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蹲在毯子边上,正在教一个圆滚滚的小婴儿叫“哥哥”。

那时候,他还是个八岁的孩子。现在,他是皇帝了。

登基后的第一件事,李治亲自去了一趟昭陵。

他没有带仪仗,没有带百官,只带了几个贴身内侍,素衣简从,走到昭陵的祭台前,行三跪九叩之礼。祭台上供着两方牌位——太宗皇帝李世民,孝敬皇贵妃独孤氏。这块牌位是遵照先帝遗诏立的——遗诏上写得清清楚楚:“苏贵妃独孤氏,性秉柔嘉,温良恭俭,侍朕三十余载,恩深义重。朕崩后,册为孝敬皇贵妃,陪葬昭陵,与朕同穴。”

李治跪在牌位前,沉默了很久。

“父皇,母妃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儿臣登基了。儿臣会好好做的。”

风从山间吹过来,吹动他龙袍的下摆,吹得祭台上的香灰轻轻扬起来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替他掸了掸肩上的浮尘。

登基后的第三日,李治在立政殿——不,现在该叫“太极大殿”了——召见了太子妃王氏和几位重臣。他没有坐龙椅,而是坐在侧面的榻上,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,是晚凝生前亲自写的。

“朕今日召诸位来,是为宣读母妃的遗训。”

朝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位新登基的皇帝要说什么。李治展开帛书,清了清嗓子,逐字念出。

“吾儿稚奴、儿媳王氏,见字如面。母妃老了,有些话,想趁还清醒的时候,说给你们听。第一件事,关于选妃。先帝在位时,后宫人不多,但各有来历。母妃以为,后宫的安稳,不在人数多寡,而在出处清晰。朕给你们定一个规矩——以后选妃,以五家为主:房家、长孙家、程家、独孤家、武家。每三年选一次,从这五家选才人入宫。人数不必多,品阶不必高,但出身必须正。如此,前朝安稳,后宫清净,子孙无忧。”

李治念到这里,抬头看了一眼殿中几位重臣的脸——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直、长孙无忌的侄子长孙冲、程咬金的孙子程伯献、独孤家族的现任家主独孤谋。还有一位不在场,但他知道,武家的女儿,很快就会被送进宫来。

他继续念下去。

“第二件事,关于孩子。皇家的孩子,生来富贵,但也生来不易。母妃希望,你们的每一个孩子,不论嫡庶,不论男女,都要读书、习武、知礼。皇子要出宫历练,公主也要读书明理。不要让孩子困在宫里,让他们去看看天下。母妃没什么大道理,只有这些小心愿。你们能做到,母妃就放心了。母妃在昭陵,看着你们。”

帛书念完了。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房遗直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长孙冲握紧了拳头,又慢慢松开。程伯献这个大老粗,眼眶居然红了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独孤谋沉默着,什么话都没说,但他握剑的手背上泛了青筋。李治把帛书小心地卷好,放在案上,抬起头看着众人,说:“母妃的意思,朕会照办。诸位,回去准备吧。五家各选一名女子,封才人,三日后入宫。”

朝臣们领旨退下了。殿内只剩下李治和王氏。王氏安静地坐在他身边,等众人都走了,才轻声问他:“殿下……不,陛下,母妃为什么要选这五家?”

李治想了想:“房家是文臣之首,长孙家是后族,程家是武将,独孤家是旧族,武家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武家是新兴寒门。五家都有了,朝堂就稳了。”

“那武家……”王氏迟疑了一下,“听说武家有个女儿,是先帝时期的才人,后来……去了感业寺。”

李治沉默了很久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母妃也提过。她让朕把武氏接回来。”

王氏愣了一下:“母妃……提过?”

“嗯。”李治的声音低低的,“母妃说,‘那个武家的女儿,不是一般人。你用好了,能帮你稳住前朝。用不好……但你不会用不好。你是朕的儿子。’”

王氏没有再问。她靠在李治肩上,轻声说:“母妃什么都替我们想好了。”

李治握着她的手:“她替所有人想好了。”

三日后,五家的女儿依次入宫,封了才人。

房家的女儿房氏,十七岁,温婉娴静。长孙家的女儿长孙氏,十六岁,端庄有礼。程家的女儿程氏,十八岁,爽朗大方。独孤家的女儿独孤氏,十五岁,活泼伶俐。最后是武家的女儿——武氏,二十六岁,是五个人里年纪最大的。她比其他四人晚到半日,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珠翠,没有脂粉,只簪了一支银簪,安静地走进了宫门。

她是武则天。只是此时的她,还只是一个被从感业寺接回来的、先帝的旧人。没有人知道,她的名字,会在三十年后,刻在大唐的史册上。李治在御书房见了她一面。隔着案几,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、目光沉静的女人,心里忽然想起了晚凝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个武家的女儿,不是一般人。”

“武氏。”他开口。

“臣妾在。”

“你入宫,是朕母妃的遗愿。”李治说,“朕不知道她为什么选你。但朕信她。你好好待着,有事可以来找朕。”

武氏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感恩涕零,没有受宠若惊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笃定的光,像是一颗种子落在泥土里,知道自己早晚会生根发芽。

“臣妾遵旨。”她轻轻伏下身。

李治看着她,挥了挥手让她退下。殿门关上之后,他独自坐在御案后面,看着那卷泛黄的帛书,手指轻轻摩挲着帛书边缘的痕迹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“母妃,”他无声地说,“儿臣会好好的。”

那天晚上,李治独自去了晚凝生前住过的那间小院。桂花树还在,树下那把藤椅还在,只是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他走过去,伸手拂掉藤椅上的灰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像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。

“母妃,”他说,“武家的女儿,儿臣接回来了。五家才人都入宫了。您说的,儿臣都做了。”
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桂花树沙沙作响。他闭上眼睛,恍惚间好像又闻到了桂花糕的香气,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——“陛下,今天加了雪梨。”

“母妃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儿臣想您了。”

树叶轻轻地响着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微笑着应了一声。夜风越来越轻,月光越来越亮,像是把这世间所有的思念都裹进了一层温柔的光里,洒在他肩上。

从那天起,大唐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。太宗的时代落幕了,高宗的时代开始了。但有些人——像是晚凝,像是李世民——虽然已经不在了,却依然活在每一个被他们改变过的人心里。活在那卷泛黄的帛书里,活在那棵桂花树下,活在昭陵深处那两副并排放置的棺木里。

千年不腐。万年不坏。

等风停,等月满,等时空静下来。

他们会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