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五个多月的时候,开始咿咿呀呀地学说话。
他最先学会的不是“娘”,不是“爹”,而是一个奇怪的“啊噗噗”。每天早上醒来,他躺在小床上,对着天花板吐泡泡,“啊噗噗、啊噗噗”,能自娱自乐半个时辰。春桃说小皇子这是在练嗓子,晚凝说他这是在骂人,李世民说——他什么也没说,因为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李恪的“啊噗噗”声中醒来,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把儿子从小床里捞出来,举高高。
李恪就笑。咯咯咯咯,笑得口水流了李世民一手。
“脏。”李世民皱着眉,但没有松手。
晚凝靠在枕头上,看着他们父子俩,弯起嘴角:“陛下,您说恪儿先叫娘还是先叫爹?”
“爹。”
“这么有信心?”
“朕天天举他,他不叫爹叫谁?”
晚凝笑出了声,没跟他争。
但她心里偷偷希望李恪先叫娘。
毕竟怀胎十月的是她,半夜喂奶的是她,换尿布的是她,哼摇篮曲哄睡觉的也是她。李世民就会举高高。举高高有什么了不起的?
当然,她没有说出口。因为李世民举高高的时候,李恪笑得最开心。
深秋的一个傍晚,李世民在御书房批折子,晚凝抱着李恪在立政殿的院子里看银杏。李恪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,圆滚滚的像一颗小灯笼。他第一次看见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,眼睛瞪得溜圆,小嘴张着,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“那是叶子。”晚凝指着飘落的银杏叶,“黄色的,像小扇子。你看,风一吹,它们就飞起来了。”
一片叶子落在李恪的鼻尖上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打了个小喷嚏,叶子被吹飞了。
晚凝笑得前仰后合。
李恪看了看娘亲,又看了看飘远的叶子,忽然伸出小手,朝着那片叶子的方向,清晰地、响亮地喊了一声——
“爹!”
晚凝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李恪又伸出手,朝着那片已经落地的银杏叶,又喊了一声:“爹!”
这次比刚才还大声。
晚凝站在原地,愣了三秒钟,然后抱着李恪转身就往立政殿跑。
她跑得飞快,裙摆在风中翻飞,春桃在后面追:“昭仪!您慢点!小心摔着——”
晚凝顾不上那么多了。她冲进立政殿,穿过正殿,推开御书房的门。
李世民正低头批折子,听见动静抬起头,就看见晚凝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李恪,脸颊跑得通红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怎么了?”他放下笔。
晚凝喘着气,把李恪举起来,对着李世民。
“恪儿,叫。再叫一次。”
李恪看着李世民,眨了眨眼睛。他的小嘴动了动,晚凝紧张地屏住呼吸。李世民也屏住了呼吸。
李恪张了张嘴——“啊噗。”
晚凝:“……”
李世民:“……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他会叫了?”李世民问。
“他刚才叫了!在院子里!”晚凝急了,“对着银杏叶叫的!叫了两声!特别大声!”
李世民看着她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巧合。”
“不是巧合!他真的会叫了!恪儿,叫爹。爹——爹——”
李恪看着娘亲的嘴型,小嘴也跟着动:“嗲——”
晚凝的眼睛猛地亮了:“对对对!嗲!再叫!爹!”
“嗲嗲!”李恪突然咧嘴笑了,小手在空中挥舞,“嗲嗲嗲嗲!”
李世民手中的笔掉了。
晚凝的眼眶红了。
“陛下,您听到了吗?他在叫您。”
李世民站起来,绕过御案,走到晚凝面前。他低头看着李恪——这个小东西,穿着大红色的小棉袄,笑得口水直流,小手抓着他的衣袖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嗲嗲嗲嗲”。
李世民伸手,把李恪从晚凝怀里接过来。他抱着儿子,抱得很紧,紧到李恪“嗲”了一声,伸手推他的脸。
“陛下,您勒着他了。”晚凝提醒。
李世民松开一些,但没有放下。他低头看着李恪,李恪也看着他,父子俩对视了三秒钟。
李恪伸出小手,一巴掌拍在李世民脸上,然后喊了一声:“嗲!”
清脆,响亮,中气十足。
李世民的眼眶红了。
四十岁的帝王,十六岁起兵,二十四岁登基,征战半生,杀伐果断。他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,见过朝堂上的刀光剑影,见过无数人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。他从来没有哭过。
但此刻,他抱着自己五个多月的儿子,听儿子喊了一声“嗲”,眼眶红了,鼻子酸了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陛下?”晚凝看见他的表情,声音软了下来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世民的声音有些哑,“朕没事。”
“您眼眶红了。”
“那是……风吹的。”
“御书房没有风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“朕说了,风吹的。”
晚凝看着他红红的眼眶,没有戳穿他。她走过去,踮起脚尖,在他眼角亲了一下。
“陛下,您哭了。”
“朕没有。”
“您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李恪在李世民怀里,看看爹,又看看娘,忽然又喊了一声:“嗲嗲!”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。
李世民低头看着儿子,终于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
晚凝看见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,伸手搂住他和李恪。
御书房的门没有关,内侍们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,都默默地转过身去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敢说话。但他们都在心里想——陛下今天,好像不一样了。
好消息传得很快。当天晚上,整个后宫都知道了一件事——独孤昭仪的小皇子会叫“爹”了,陛下高兴得哭了。
后宫的反应,各有不同。
杨妃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灯下给李恪——她自己的李恪,已经就藩安州的吴王李恪——写信。春桃在旁边添茶,小声说:“娘娘,您听说了吗?独孤昭仪的小皇子会叫陛下了。”
杨妃的笔顿了一下。
“叫的什么?”
“叫爹。叫得可大声了,陛下当场就哭了。”
杨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那孩子叫什么?”
“李恪。和咱们殿下一个名字。”
杨妃低下头,继续写信。她的笔迹很稳,一字一句,不急不慢。春桃以为她不在意,正要退下,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——
“替本宫备一份贺礼,送去立政殿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娘娘?”
“独孤昭仪生了皇子,本宫还没贺过。”杨妃抬起头,目光平静,“明日送去。”
春桃应了,转身去准备。杨妃坐在灯下,看着自己写的信——“恪儿吾儿,母妃一切都好,勿念。天气转凉,记得添衣……”
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,金黄金黄的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有一个小姑娘,借用过她的身体。那个小姑娘用她的身体,牵过陛下的手,喝过陛下递来的橘子,在雪地里堆过雪人。那个小姑娘离开的时候,把身体还给了她,还留了一句话——“杨妃娘娘,谢谢你。”
杨妃一直不明白,那个小姑娘为什么要谢她。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那个小姑娘替她爱了那个人,而那个人,终于学会了爱别人。
“晚凝。”她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,弯起嘴角,“恭喜你。”
韦贵妃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葡萄。她吐了一颗籽,淡淡地说:“一个昭仪的儿子会叫爹,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她的贴身宫女小声说:“听说陛下哭了。”
韦贵妃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哭了?”
“是,好多人看见了。”
韦贵妃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中的葡萄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。
“备礼。”她说,“贺独孤昭仪。”
“娘娘?”
“陛下都哭了,本宫不贺,岂不是不给陛下面子?”
宫女应了,转身去备礼。韦贵妃坐在窗前,看着立政殿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不是嫉妒,只是感慨。她入宫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陛下流泪。那个独孤昭仪,何德何能。
但她也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“德”和“能”能换来的。是命。
燕德妃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教四岁的女儿说话。她的女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“母妃”,她高兴得亲了女儿一口。
“独孤昭仪的儿子会叫爹了。”她的宫女说。
燕德妃笑了笑:“那有什么?本宫的女儿早就会叫了。”
“听说陛下哭了。”
燕德妃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陛下……哭了?”
“是,御书房的内侍亲眼看见的。”
燕德妃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女儿。女儿正啃着一个布偶,口水流得到处都是。
“他从来没为本宫哭过。”燕德妃轻声说,语气不是嫉妒,而是淡淡的失落,“也没为任何人哭过。”
宫女不敢接话。
燕德妃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笑了:“备礼吧。独孤昭仪人不错,本宫喜欢她。”
宫女松了口气,赶紧去备礼。
后宫的女人,各有各的心思,但贺礼还是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了立政殿。晚凝看着堆满偏殿的锦盒,头都大了。
“春桃,这些都要回礼吗?”
“回礼?”春桃瞪大眼睛,“昭仪,您是九嫔之首,她们给您送礼是应该的,不用回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么多,不收礼的人家会不会不高兴?”
春桃叹了口气:“昭仪,您现在不是尚食局的奴婢了。您是昭仪,是皇子生母,是陛下心尖上的人。您不收她们的礼,她们才不高兴呢。”
晚凝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就让春桃把礼物登记造册,收进了库房。
当天晚上,李世民回来,看见偏殿堆了一大堆锦盒,皱了皱眉。
“谁送的?”
“韦贵妃、燕德妃、杨妃、还有好多人……”晚凝掰着手指头数,“十几个吧。”
“她们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“陛下哭了的事,整个后宫都知道了。”
李世民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“朕没哭。”
“陛下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臣妾亲眼看见的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是……被恪儿拍的。他拍朕的脸,朕眼睛疼。”
晚凝看着他强词夺理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“陛下,您就承认吧。您被儿子叫了一声爹,高兴哭了。这又不丢人。”
李世民看着她,又看了看怀里正啃手指的李恪。
“……朕没哭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没哭就没哭。”
晚凝弯起嘴角,没有再争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眼角亲了一下。
“好,陛下没哭。是臣妾看错了。”
李世民的手臂收紧了些,把她和李恪一起揽进怀里。
“晚凝。”
“嗯?”
“朕今天很高兴。”
晚凝把脸贴在他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。
“臣妾也是。”
李恪在两个人中间,“嗲”了一声,又“啊噗噗”地吐了个泡泡。
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,金黄金黄的。长安城的秋天很深了,但立政殿里,永远是春天。
天幕之外·叶罗丽仙境
【系统公告:第十三章·爹】
【关键事件:李恪第一次叫“爹”,李世民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。】
【李世民好感度(对“独孤昭仪”):99/100。】
王默哭得稀里哗啦:“他哭了……他真的哭了……一个帝王,因为儿子叫了一声爹哭了……”
罗丽飘在半空中,哭得比王默还厉害:“他说‘那是风吹的’,御书房哪来的风啊!这个嘴硬的男人!”
陈思思的声音从天幕外传来,带着感慨:“99了。还差1点。那1点,大概是‘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’。”
舒言推了推眼镜:“后宫的反应写得很真实。有祝福,有失落,有感慨,但没有恶毒女配。这是高级的处理方式。不是每个女人都要争宠,她们只是不同的人,有不同的活法。”
辛灵站在净水湖畔,拂尘轻摆,唇角含笑:“杨妃的反应最动人。她记得那个借她身体的小姑娘,她祝福她。这是两个女人之间,超越时空的温柔。”
曼多拉靠在树上,双臂环胸,难得露出一个柔和的表情:“这个皇帝,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小丫头和小崽子手里了。”
天幕弹出了一行小字:
【下章预告:李恪抓周。和那最后1点好感度。】
天幕缓缓暗下去。
罗丽望着暗下来的天空,轻声说了一句:“还有1点就满了。满了之后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但月亮很圆,风很轻,像在说——满了之后,就是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