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私护
时日悄无声息滑过,转瞬便是旬日。
连日天朗气清,朝堂风平浪静,粮草调度之事顺利落地,圣心大悦,朝野上下皆是一派安稳景象。
可安稳从来都是表象。
潜藏在暗处的汹涌波涛,从未真正平息。
那些被漕运旧案、粮政新规触动利益的老臣派系,蛰伏多日,看似安分守己,实则早已在暗中罗织算计,只待一个绝佳时机,骤然发难。
沈清辞身子已然大好,风寒彻底褪去,只是连日心绪沉沉,眼底的温润尽数敛尽,只剩常年不散的清寂。
他依旧维持着规律起居,上朝、理政、归府、静坐,日日往复,寡言少欢。
唯独多了一桩无人知晓的习惯。
每日入夜之后,他都会命人暗中打探朝堂各方动静,重点查探那群旧臣派系的动向。
他查的从来不是自己的安危。
是陆临渊。
那人锋芒太盛,行事太绝,挡了满朝老臣的退路,早已是众矢之的。先前数次风波,皆是对方以身立刃,护得朝堂清明,也护得他周全。
如今对方蛰伏收敛,旁人便以为他锐气渐消,正好伺机反扑。
灯下,沈清辞摊开密报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字迹。
密报清晰写明,近日多名旧臣深夜私相往来,频繁出入太傅府邸,言语隐晦,似在搜罗往年旧事,欲构陷当朝权臣结党私弊。
结党。
二字刺眼至极。
在帝王眼底,功高震主、臣子私交,向来是最大忌讳。
若是这群人真的捏造出所谓证据呈上御前,纵使陆临渊权倾朝野、圣眷深重,也必会陷入莫大危机。
指尖骤然收紧,纸张被捏出浅浅褶皱。
心口一阵发紧,密密麻麻的恐慌蔓延开来。
他太懂帝王心性,也太懂朝堂阴诡。无风尚且能起浪,一旦被人抓住半点空隙,添油加醋、捏造是非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备车。”沈清辞骤然起身,音色微沉。
侍从愕然:“公子,此刻已是深夜,宫门落锁,各衙署皆已闭府,您要去往何处?”
“陆府。”
二字落下,干脆利落。
侍从更是惊诧:“公子,您与陆大人近日素来避嫌,深夜登门,若是被人察觉,定会引人非议!”
非议。
沈清辞脚步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自嘲。
是啊,他们早已陌路,早已避如冰霜。
世人皆知二人疏离半生、公私分明,今夜贸然登门,便是授人以柄,给暗处之人送上最锋利的把柄。
可他不能不去。
密报中的危机迫在眉睫,那群老臣蓄谋已久,只怕明日朝堂之上,便会骤然发难。陆临渊性子孤傲,向来不屑揣测人心阴私,只会坦坦荡荡接招,纵使最后能自证清白,也必会落得一身腥风血雨。
他赌不起。
赌不起他半分损伤,赌不起他半生功名毁于一旦。
“无妨。”沈清辞压下心口慌乱,语气坚定,“行事隐秘,不必声张。”
夜色沉沉,月色隐匿黑云之后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
低调的黑篷马车穿城而过,避开闹市街巷,专走僻静小路,一路疾驰,稳稳停在陆府后街僻静巷口。
沈清辞独自下车,让车马隐于暗处等候,自己孤身一人,踏着夜露,走向陆府侧门。
陆府守卫森严,夜夜轮岗值守,半点疏漏无有。
守门侍卫见深夜来人是沈清辞,瞬间面露错愕,愣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不该通传。
沈清辞素来与自家大人避嫌至极,别说深夜来访,白日宫道偶遇都极少驻足,今夜突如其来的登门,实在太过反常。
“劳烦通传一声,我有急事见陆大人。”沈清辞声音压得极低,褪去朝堂清冷,带着几分急迫。
侍卫不敢怠慢,即刻快步入内通传。
彼时,陆府书房灯火未熄。
陆临渊正独坐案前,审阅边关密报。连日安稳,他并未松懈半分,暗处眼线时时回报各方动静,那群老臣的小动作,他早已尽收眼底。
只是他素来坦荡,身正不怕影斜,纵使对方蓄意构陷,他亦有十足把握一一化解。
他不惧风波,不惧构陷,半生风雨,皆是孤身闯过。
直到侍卫匆匆入内,躬身低语:“大人,沈大人深夜在外求见。”
啪——
指尖捏着的密报,骤然落在案上。
陆临渊眸色骤然一凝,深邃眼底掀起滔天波澜,沉寂多日的心绪轰然震颤。
深夜求见。
他们决裂至今,避嫌至极,哪怕公事缠身,也从未私下相见。
今夜月黑风高,夜深人静,他竟孤身前来?
心底第一瞬,是极致的错愕。
第二瞬,是难以压制的慌乱。
深夜私访,乃是朝臣大忌。沈清辞素来谨慎通透,最懂朝堂规矩、最惜自身清誉,若非天大急事,绝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登门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陆临渊压下所有翻涌的心绪,声音沉得有些沙哑。
侍卫领命退去。
片刻后,一袭素色长衫的身影,出现在书房门口。
夜风吹动他的衣摆,鬓边碎发微乱,素来淡然温润的眉眼间,带着掩不住的急迫与焦灼,全然没了平日朝堂之上的疏离淡漠。
两人四目相对。
一室烛火摇曳,将彼此的身影映照得明暗交错。
时隔多日私下相见,没有朝堂的规矩束缚,没有百官的目光窥探,只剩两个剥离身份、剥离立场,满心牵绊的人。
气氛凝滞,无声拉扯。
陆临渊率先收回目光,语气冷淡,带着刻意维持的距离:“沈大人深夜登门,不知有何公事?”
他刻意点出“公事”二字,划清界限,压住心底所有不该有的悸动。
沈清辞无心纠结客套,快步走入房中,反手轻轻合上房门,隔绝外界所有耳目。
他抬眸直视着陆临渊,眉眼凝重,字字清晰:“明日早朝,旧臣派系必会发难,借‘结党私交’之名构陷你。”
一语直击要害。
陆临渊眸色微深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
他虽知晓对方蓄谋已久,却并未料到对方竟会精准锁定“结党”这一致命罪名,更没料到,沈清辞会连夜赶来,专程告知自己。
“你如何得知?”他沉声询问。
“暗线密报。”沈清辞语速极快,将方才所知悉数道出,“他们搜罗往年你我共事旧迹、私下往来细碎旧事,刻意捏造佐证,明日朝堂集体进言,意图污蔑你私结朝臣、把控权柄、功高欺主。”
烛火跳动,映得他面色发白。
他连夜赶来,冒着私相往来的大忌,只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,让他早做防备。
陆临渊静静看着他。
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,看着他眉宇间未散的焦灼,看着他为自己彻夜奔波、不惜自陷险境的模样。
心底冰封多日的寒霜,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。
他一直以为,所有牵绊、所有不舍,都只是他一人的执念,是他一人困在过往不肯脱身。
他一直以为,沈清辞的疏离是真,决绝是真,放下也是真。
可此刻看来,全然不是。
这人嘴上最是绝情,分寸最是森严,可心底的牵挂,比谁都深,比谁都真。
明明早已亲手斩断情丝,明明处处避嫌、事事疏远,却在他危难将至之时,不顾一切奔赴而来。
无声守护,暗自牵挂,藏得最深,爱得最沉。
陆临渊喉间微涩,心口翻涌着酸涩、动容、委屈,万般情绪交织缠绕,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。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沈清辞,你这般……到底算什么?”
你推开我,拒我,冷我,与我划清界限,做尽陌路姿态。
可你又护我,忧我,为我涉险,为我彻夜奔波。
你到底,让我如何死心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