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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防微裂

繁花落客

心防微裂

雨雾漫延宫道,湿意缠上衣袂。沈清辞快步穿行在长廊之下,方才手臂相触的温热触感,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之上,挥之不去。

那一下搀扶来得猝不及防,短暂得不过弹指,却像投入寒潭的一颗石子,在他死寂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。他明明该恪守分寸,明明该冷脸避让,可身体僵住的刹那,连自己都分不清,是抗拒居多,还是慌乱更甚。

肩背的酸痛与头重脚轻的昏沉接踵而至,他扶着廊柱稍作停顿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凉风,才勉强压下紊乱的心绪。

不过是同僚间举手之劳,不必多想。

他在心底反复劝慰自己,可唇角却抿得愈发紧。一路行至宫门,登上马车,车帘落下的瞬间,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,连日强撑的疲惫轰然袭来。

“公子,身子实在不适,咱们直接回府,请大夫上门诊治吧。”侍从见他面色惨白,语气满是焦灼。

沈清辞靠在软垫上,微微颔首,声音低哑无力:“好。”

马车平稳驶离皇城,一路朝沈府而去。车厢内安静无声,唯有车轮碾过积水的轻响。他闭目养神,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偏殿之内的一幕幕——递来的热茶、放缓的语速、情急之下伸出的手,还有对方收回动作时,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。

陆临渊向来骄傲自持,如今一次次破了自己定下的规矩,这份隐晦的关照,让他既惶恐,又心酸。

惶恐的是筑起的心防正在一点点裂开,心酸的是两人明明走到陌路,却依旧做不到彻底视而不见。

回到府中,大夫很快赶来诊脉。三指搭腕,片刻后便蹙起眉头:“大人风寒入里,本就心绪郁结、气血不舒,又连日劳顿,如今虚火上浮,若再硬撑,怕是要高热缠绵。”

言罢开了方子,叮嘱务必卧床静养,不可再操劳公务。

汤药熬好,苦涩滋味入喉,沈清辞躺卧在床榻之上,昏昏沉沉间,意识渐渐模糊。连日失眠加上风寒缠身,这一觉,他睡得格外沉。

窗外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如同剪不断的愁绪。

 

偏殿之内,自沈清辞离开后,气氛便一直沉郁。

陆临渊立在原地,久久未曾挪动脚步。掌心空空荡荡,方才相触的暖意早已散去,可那份突如其来的心悸,却久久萦绕不散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眉宇间覆上一层烦躁。

不过是扶了一把而已,竟让自己方寸大乱。

他走到案前,看着那份拟好的粮草章程,目光涣散,全然无心细看。脑海里全是沈清辞方才摇摇欲坠的模样,苍白的脸,颤抖的指尖,还有被触碰时瞬间僵硬的身形。

“自作自受。”他低声冷哼,语气带着刻意的冷硬,可心底的担忧却半点未减。

那人素来执拗,小病小痛从不愿声张,今日若非被自己撞破,怕是还会硬撑着往返朝堂。风寒入体本就磨人,以他单薄的身子,如何扛得住?

念头辗转,终究还是放不下。

“来人。”

侍卫闻声入内,躬身听令。

“去沈府一趟,送去上好的驱寒药材与温补食材。”陆临渊背对着他,声音听不出情绪,顿了顿又补充,“不必提我的名字,只说是宫中按例赏赐。”

他不愿刻意示好,更不愿让彼此再度陷入尴尬境地。借宫中名义,既能送上物资,尽一份心意,又能守住两人之间那道摇摇欲坠的界限。

侍卫心下了然,不敢多问,领命退下。

陆临渊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连绵雨丝。雨幕模糊了远方楼宇,也模糊了心底的界限。他以为亲手封存玉佩、刻意疏远回避,便能斩断所有念想,可到了如今才明白,有些情感早已融入骨血,岂是单凭理智就能压制得住。

嘴上说着陌路,行动却一次次违背本心。

这般拉扯,于两人而言,皆是折磨。

他长叹一声,周身冷意褪去几分,染上浓重的疲惫。转身重新坐回案前,拾起笔墨,独自完善剩余的章程细节。

偌大偏殿,只剩一人一笔,一纸孤寂。

 

暮色降临,雨势渐渐收歇,只余下漫天潮湿的雾气。

沈清辞在床榻上睡了大半日,昏沉的脑袋稍稍清明,只是浑身酸软无力,连抬手都觉得费劲。侍女端来温热的米粥,他勉强用了几口,便再无胃口。

“公子,方才宫中有差人送来药材和滋补品,说是陛下体恤朝臣辛劳,例行赏赐。”侍从捧着礼盒走入房中,低声回禀。

沈清辞微微一怔。

近日朝堂安稳,并无特殊功绩,何来突如其来的赏赐?他稍加思索,心中便有了答案。

除了陆临渊,不会有旁人。

那人向来心思缜密,顾及体面,不愿直白表露关切,便借了宫中的由头。

他望着桌上摆放的精致礼盒,指尖轻轻蜷缩。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润,一片酸涩柔软。

明明断了情,划了界,却依旧在暗处默默照拂。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,比直白的纠缠更让人难以释怀。

“东西收起来吧。”他轻声道,语气复杂难言。

侍从依言照做,房中重归安静。

沈清辞侧过身,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。雨停了,云隙间透出微弱的微光,却照不进心底深处的阴霾。

他知道,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墙,已经出现了裂痕。一次相扶,一盏热茶,一份暗中送来的药材,都在一点点瓦解彼此刻意维持的疏离。

可裂痕之下,是更深的两难。

他不能回头。

一旦回头,过往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决断,都会化为乌有。朝堂风波未平,虎狼环伺,他们的私情一旦暴露,便是灭顶之灾。他赌不起,也连累不起陆临渊。

所以哪怕心防已裂,哪怕心意难平,也必须咬牙撑下去。

 

翌日清晨,天光大亮,雾气散尽,空气清新微凉。

沈清辞服过汤药,身子好转不少,虽依旧体虚乏力,却已能正常起身行动。念及粮草章程尚有细节待商议,他稍作整理,依旧按时前往朝堂。

马车行至宫门前,刚下车,便迎面遇上了陆临渊。

一夜过去,两人再度相见。

四目相对的瞬间,都下意识顿了脚步。

昨日偏殿那短暂的相触、暗中相送的物资,像是一层无形的薄纱,笼罩在两人之间。往日里全然的冰冷疏离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局促。

陆临渊率先移开视线,目光扫过他的面色,见气色好了许多,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弛,随即恢复惯常的冷淡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。

沈清辞亦低头回礼,指尖微微泛热,不敢再多做停留,侧身迈步,两人擦肩而过。

衣袂交错的一瞬,谁都没有说话,却都清晰地感知到,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。

走入大殿,分列而立。早朝议事有条不紊进行,帝王问及粮草筹备进度,陆临渊出列回禀,言辞条理分明,将昨日拟定的章程一一奏报。

沈清辞立于队列之中,静静听着,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人挺拔的背影上。

晨光透过殿窗,落在玄色官袍之上,勾勒出利落的身形。这个他爱入骨髓、也伤至彻骨的人,如今依旧站在权力之巅,挡下风雨,也默默护住了他。

散朝之后,二人依照昨日约定,再度前往偏殿收尾余下事务。

一路同行,长廊之上,脚步声两两相伴,却始终无人开口。

踏入殿内,侍从奉上新茶,袅袅水汽升腾。两人各自落座,拿起案上文书,开始核对细节。

气氛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封刺骨,也不复往日温情脉脉,介于疏离与熟稔之间,微妙又尴尬。

“此处粮食物流路线,还需再增设两处驿站,方能保障沿途周转顺畅。”沈清辞指着舆图,率先开口,语调平稳,回归纯粹的公务口吻。

陆临渊俯身细看,微微点头:“所言极是,我昨夜已然批注,一并写入奏疏即可。”

一问一答,配合默契,一如往昔。

只是落笔之时,两人的手臂偶尔相近,都会不约而同地微微错开。下意识的避让,暴露了心底未曾平息的波澜。

半个时辰后,所有事务尽数敲定,奏疏整理完毕,只待呈递御前。

公事彻底落幕。

沈清辞合上卷宗,抬眸看向对面之人,正色道:“此番共事,多谢陆大人周全。”

这句道谢,除却同僚之礼,还藏着昨日暗中相助的感念。

陆临渊抬眼望他,深邃的眼眸凝着复杂情绪,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了几分:“你的身子,还需好生休养。朝堂之事繁杂,不必事事强撑。”

这一句,脱离了公事,是实打实的叮嘱。

沈清辞心口微颤,垂眸轻声应道:“记下了。”

短短两句对话,便再无多余言语。

两人一同起身,走出偏殿。

行至宫道分叉口,便是分路之处。

“就此别过。”沈清辞拱手行礼。

“嗯。”陆临渊颔首。

一人转向宫门方向,一人去往军机处。

两道身影,朝着不同方向渐行渐远。

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,遥遥相望,却终究无法并肩。

心防已然裂开缝隙,可现实筑起的高墙,依旧坚不可摧。

繁花落尽,情丝未断,牵绊缠绕。

他们依旧守着各自的立场,各自的骄傲,在这朝堂风雨里,一边刻意疏远,一边默默守望。

前路漫漫,不知这般拉扯煎熬,还要持续到何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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