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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九章 情深不敢言

繁花落客

情深不敢言

书房烛火摇曳不定,噼啪一声轻响,火星微跳,映得满室光影摇晃。

陆临渊立在案前,玄色衣袍肃然挺拔,可那双素来冷静沉敛的眼眸,此刻翻涌着积压许久的情绪。委屈、不甘、动容、还有被反复推开又被暗自守护的荒谬与心软,层层叠叠,几乎要将他掩埋。

他那句问话极轻,却重如千钧,狠狠砸在寂静的书房里。

“沈清辞,你这般……到底算什么?”

沈清辞身形微僵。
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,指尖泛白,心底骤然一乱。

他最怕的,便是陆临渊问这句。

最怕被人戳破自己伪装的冷漠,最怕被人看穿这层亲手披上的薄情皮囊之下,藏着怎样滚烫又不敢外露的深情。

他连夜赶来,赌上清誉,赌上避嫌多日的分寸,赌上两人好不容易维持的陌路平和,只为替他挡下一场灭顶风波。

可偏偏,就是这一次不顾一切的奔赴,彻底暴露了他藏得最深、守得最苦的本心。

沈清辞避开他灼人的目光,侧过身,喉间微微发紧,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、克制、公事公办。

“我只是不希望朝堂蒙尘,奸臣构陷忠良,祸乱朝纲。”

字字堂皇,句句大义。

把所有私人牵挂,尽数归于家国大局。

陆临渊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冷涩,带着浓重的自嘲,听得人心头发疼。

“忠良?”他缓步上前一步,拉近两人距离,气息沉沉压下,“沈清辞,你当真以为,我信这套说辞?”

咫尺之距,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所有藏不住的情绪。

他看着眼前人苍白的侧脸,看着他紧绷的下颌,看着他明明慌乱无措、却还要硬撑淡然的模样。

“朝堂构陷风波无数,往年别的官员被人算计,你何曾深夜踏足别人府邸、冒私交大忌通风报信?”

“你素来谨慎,素来惜礼,素来怕落人口实。”

“唯独对我。”

陆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,沙哑得厉害,带着隐忍多年的偏执与痛楚:

“唯独对我,你一次次破例,一次次破了你自己定下的分寸。”

沈清辞心口猛地一抽,剧痛蔓延四肢百骸。

他无话可辩。

所有堂皇的说辞,在陆临渊通透的眼底,皆是自欺欺人。

是啊,他可以冷漠,可以旁观,可以恪守臣子本分、置身事外。

可唯独陆临渊,他做不到。

哪怕决裂,哪怕陌路,哪怕此生不复相见,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跌入深渊,被人撕碎功名、碾碎风骨。

“陆大人。”沈清辞抬眸,眼底覆着一层浅浅的红,语气依旧强硬,却微微发颤,“公私不可混为一谈。明日朝堂凶险,你只需谨记,避其锋芒,稳其言行,莫给旁人可乘之机。其余的……不必再问。”

不必问心意,不必问牵挂,不必问爱恨。

问得太透,便再也装不下去了。

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,他们所有的隐忍、所有的疏远、所有忍痛斩断的情丝,都会变得毫无意义。

陆临渊定定望着他,望了许久。

久到烛火燃过半寸,久到窗外夜风停歇。

他看着这人眼底强忍的湿意,看着他明明情深似海、却偏要装作薄情寡义的模样,忽然就懂了。

不是不爱。

不是放下。

是情深不敢言,是深爱不敢认。

是世道太重,宿命太狠,他们身在高位,身不由己,情爱二字,于他们而言,从来都是祸根,是枷锁,是能倾覆一切的剧毒。

他终于明白,那日庭院决裂,那句“过往皆是虚妄”,不是无情,是忍痛自断。

是他能想到的、唯一护得住彼此的方式。

一念至此,陆临渊胸腔积压多日的戾气、怨怼、寒凉,尽数消散。

只剩下无尽的、绵长的心疼。

他赢不了世道,赢不了朝堂,赢不了帝王猜忌,终究也赢不了他们的宿命。

良久,他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波澜尽数压下,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荒芜。

“我知晓了。”

他不再逼问,不再拆穿,不再执着讨要一个答案。

你不敢认,那我便不逼你。

你要分寸,我便守分寸。

你要陌路,我便演陌路。

余生所有难言的深情,便都藏在这无声相望、彼此暗护里,也好。

沈清辞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,心底酸涩几乎溃不成军。

他最怕他纠缠,最怕他拆穿,最怕两人彻底撕破伪装、落得进退两难。

还好,他懂了。

“明日朝堂,我会自保。”陆临渊声音恢复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藏着化不开的悲凉,“也……护你周全。”

哪怕你从不承认情意,哪怕你次次推开我。

我依旧护你,岁岁年年,不改分毫。

沈清辞眸光一颤,不敢再听下去,不敢再多留片刻。

再多一秒,他怕是会彻底崩不住,会抛开所有规矩、所有顾虑,任由满腔深情决堤而出。

“消息已送到,我不便久留。”

他仓促拱手,礼数端正,却掩不住眼底的仓皇,“告辞。”

话音落,他转身便走。

素色衣袍掠过书房地面,步履极快,像是逃离。

不敢回头,不敢回望那道让他执念半生、牵挂半生、忍痛半生的身影。

身后,陆临渊静静立在原地,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,没有挽留,没有出声。

任由他一步步走出书房,走出他的府邸,走出他咫尺可及的视线。

房门被夜风轻轻吹掩,隔绝了两人目光,也隔绝了这一刻汹涌难言的情愫。

空寂书房,烛火孤摇。

陆临渊抬手覆上心口,那里空空落落,疼得发木。

他低声呢喃,轻如叹息:

“沈清辞,你我……终究是太苦了。”

爱不能宣,念不能言,近不能守,远不能忘。

是世间最煎熬的情爱。

 

夜色更深,街巷寂静无人。

沈清辞快步走出陆府侧门,踏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
晚风扑面,凉得刺骨,才稍稍压下他心底翻涌的热潮与酸涩。

走到巷口暗处,等候的车马静静立在夜色里。

侍从连忙上前:“公子,可还顺利?无人察觉吧?”

沈清辞摇头,指尖犹自微颤,声音沙哑:“无事,回城。”

登车落座,车帘落下,隔绝整片夜色。

他靠在车厢壁上,终于卸下所有伪装。

闭眼的一瞬,温热的湿意终究忍不住,悄然濡湿了眼睫。

无人知晓,他今夜奔赴的不是公事,不是大局。

是执念,是牵挂,是刻入骨血、此生无法割舍的深爱。

他宁愿背负薄情骂名,宁愿一生隐忍孤寂,也要护他岁岁平安、风骨无摧。

车马缓缓驶离陆府长街,碾过寂静夜色,朝着沈府归途而去。

两座府邸,一南一北。

两处孤灯,两颗苦心。

一夜无言奔赴,一场无声体谅。

他们依旧是世人眼中避如冰霜的陌路人。

却唯独在无人看见的暗处,彼此情深,彼此相守,彼此扛住了所有风雨与宿命。

繁花落尽,客行孤寂。

最痛的从不是爱恨相杀。

是明明两心刻骨,却只能生生藏于心底,永不言明,永不示人,一生隐忍,一生相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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