咫尺天涯
内堂门窗紧闭,将外界人声尽数阻隔,只剩一室沉寂。
案几上卷宗层层叠叠,泛黄纸页堆叠如山,笔墨砚台分列两侧,处处皆是公堂肃穆之气。沈清辞走到案前站定,抬手拂过纸面尘埃,目光落于漕运账目之上,神色沉静,再无半分多余神情。
陆临渊立在另一侧,与他隔着宽长案几,泾渭分明。玄色官袍衬得他面容冷硬,目光扫过繁杂卷宗,指尖拾起一册账册,动作利落,全程未曾向对面望上一眼。
两人各占一方,同处一室,却像是划开了一道无形鸿沟。
空气凝滞得发闷,唯有纸张翻动的轻响,断断续续,在静室里格外清晰。
沈清辞垂眸核对账项,一行行数字映入眼底,往日里过目便能理清的脉络,此刻却频频走神。鼻尖似还萦绕着身旁人独有的清冽气息,明明刻意视而不见,心神却总不受控制地往那处飘。
他暗自敛神,掐断杂念,将所有思绪强压进公事之中。
既已决断陌路,便该守好本分,公私分明。
可指尖握着的毛笔微微发颤,连落下的字迹,都比平日浅淡了几分。
陆临渊眼角余光,将他细微的失态尽收眼底。
心头猛地一抽,随即被冷意覆盖。
装模作样。
他在心底冷笑,手上动作未停,翻账、批注、圈画疑点,一气呵成,笔锋凌厉,墨色浓重,每一笔都带着压抑的戾气。昨夜辗转难眠的痛楚、今日朝堂疏离的芥蒂,全都化作笔下力道,狠狠落在纸页之上。
他不愿再去揣测沈清辞的心思,不愿再为那人半分动静牵动情绪。可偏偏共处一室,那人的一举一动、一呼一吸,都清晰可感,避无可避。
“此处账目差额蹊跷,前后对不上。”
良久,沈清辞率先开口,声线平稳,只论公事,语调平淡得如同对待寻常同僚。他指尖点在一页旧账上,抬眼看向案对面的人,目光落点规矩,不偏不倚,恰好停在卷宗之上,并未直视对方眼眸。
这一眼,客气、生分,不带半分旧情。
陆临渊抬眸,视线淡淡扫过他所指之处,薄唇轻启,声音冷沉:“我早已看出。调三年前漕运底册来对照。”
没有多余问询,没有半句寒暄,对话简洁生硬,纯粹是上下级同僚间的公务应答。
沈清辞颔首:“有理。”
两人再无言语,各自低头翻找卷宗。
堂外官吏奉命取来旧册,躬身送入屋内,见二人相对无言、气氛冷冽,不敢多留,放下册子便快步退了出去,反手带上门,让这一室压抑继续蔓延。
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照入,在地面投下交错光影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遥遥相对,却始终无法交叠。
曾几何时,他们也这般并肩案前,一同批阅文书。那时灯火温柔,笑语轻言,哪怕对着枯燥账目,也觉岁月安然。如今景物如故,人却早已不复从前。
沈清辞看着光影里两道孤立的身影,心口泛起细密的涩意。他别开眼,强迫自己专注眼前字句,一笔一笔核对往来款项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日影缓缓西斜,屋内光线渐渐转暗。
整整两个时辰,两人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,再无半句闲谈。一问一答,字字精简,客气得近乎冷漠。
仿佛过往数年相知相伴、爱恨纠缠,都只是一场虚无幻梦,从未真实发生过。
“这几处亏空,牵扯到地方三名漕运官吏。”陆临渊将整理好的疑点卷宗推至案中,“按律,即刻派人拘拿问话。”
沈清辞探身伸手,指尖堪堪触到纸页,动作骤然一顿。
两人手臂相隔不过寸许,呼吸几近相闻。
一瞬间,过往无数画面骤然涌入脑海——雨夜相扶、月下对饮、临别相拥……那些滚烫的、柔软的、痛彻心扉的片段,齐齐撞来,搅得他心神大乱。
他猛地收回手,指尖蜷缩在袖中,面上依旧维持平静,只是耳侧悄然染上一丝浅淡苍白。
陆临渊也察觉到这咫尺距离,身体瞬间绷紧,周身寒气更重。他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,拉开距离,眉眼间冷意更甚,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。
不过一寸之隔,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,隔着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“依陆大人所言行事即可。”沈清辞垂落眼帘,声音比先前又轻了几分。
“嗯。”陆临渊淡淡应了一字,再不多言。
短短一瞬的交集,又迅速回归疏离。
屋内再度陷入死寂,只剩纸张翻动的声响,单调又寂寥。
天色渐暮,暮色爬满窗棂,屋内光线愈发昏暗。
两人合力将所有疑点梳理完毕,拟好初步奏报。案上卷宗分门别类摆放整齐,公事暂且告一段落。
沈清辞起身,理了理身上褶皱的衣袍,率先迈步走向房门。
“今日公事已毕,我先行一步。”
话音落下,不等对方回应,便抬手拉开门扉,径直走了出去。脚步不快,却带着一种逃离般的仓促。
他不敢再多停留片刻,怕再被这窒息的氛围困住,怕藏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陆临渊坐在原处,看着那道清瘦身影快步消失在门外,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,才缓缓抬眼望向空荡的门口。
晚风顺着门缝钻进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,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飞。
一室余温,尽数散去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周身紧绷的筋骨终于稍稍松弛,可心口那处空落与酸涩,却半点未减。
共处半日,咫尺相对,目光相避,言语相疏。
明明人就在眼前,却远如天涯陌路。
他以为断了情,便能断了念,可真正朝夕相对之时,才知执念早已深入骨髓,不是一句放手、一次疏离,就能彻底抹平。
良久,陆临渊缓缓起身,拾起案上那份拟好的奏报,指尖用力,将纸页捏出几道浅浅折痕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复杂难辨,有恨,有痛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。
暮色沉沉笼罩整座衙署,两道身影先后离开。
门外车马各自就位,一东一西,朝着不同方向驶离。
车轮碾过青石路面,声响渐渐消散在暮色里。
一场被迫的并肩共事就此落幕。
可横在两人之间的冰霜与隔阂,却如同落地暮色,层层叠加,愈发浓重。
繁花落尽之后,从此相见,唯有公事,再无温情。
咫尺之地,终究成了永恒的天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