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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二章 避如霜雪

繁花落客

避如霜雪

日过中天,暑气渐盛。

沈清辞的马车缓缓驶入沈府朱门,青石庭院清幽寂静,草木葱茏,却衬得满院空旷冷清。

踏下车辕的那一刻,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,随之袭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。

身心俱乏,心力交瘁。

侍从紧随身后,轻声禀报:“公子,午膳已然备好,皆是您平素爱吃的清淡菜式。”

沈清辞微微摇头,声音轻淡无力:“不必。”

他此刻食不知味,心口郁结的寒凉死死堵在喉间,任何烟火吃食入腹,都只剩一片苦涩寒凉。

他抬步迈入内院,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走进书房。

房门轻掩,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,也隔绝了那层强行伪装的从容体面。

偌大书房寂静无声,窗明几净,墨香清雅。

这本是他常年静心修身、批阅文书的地方,此刻却处处皆是刺眼的回忆。

桌角曾放着陆临渊亲手为他研磨的砚台,书架上摆着陆临渊千里寻来的孤本,窗下石案曾是两人并肩饮茶、闲谈风月之地。

从前点点滴滴,细碎温柔,此刻尽数翻涌,缠得他心口窒息般的疼。

沈清辞缓缓落座,脊背轻轻靠在椅背上,闭眸凝神。

一夜无眠,心绪大乱,强撑着应对完早朝所有事宜,此刻卸下所有伪装,眼底的疲惫与酸涩再也藏不住。

他知晓陆临渊今日撤掉共事公文的举动。

侍从归来禀报之时,他心底并无意外,只有一片沉沉的荒芜。

骄傲如他,矜贵如他,被亲手推开、被断然割裂,自是不肯再与自己有半分牵扯。

换作是他,亦是如此。

爱恨落地,尊严尚存。

从此避如霜雪,两两相远,是意料之中的结局。

可道理通透,心口却不听话。

那一点密密麻麻的酸楚,绵延不绝,从昨夜决裂至今,从未停歇。

沈清辞抬手,轻轻覆上眼眸,指腹微凉,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。

他不怕苦,不怕累,不怕朝堂风雨,不怕世人非议。

唯独怕——怕他心心念念之人,从此眼底无他,余生无他,爱恨皆无他。

 

陆府书房,沉肃依旧。

陆临渊静坐案前,指尖捏着朱笔,笔尖悬于卷宗之上,久久未落一字。

案头堆积如山的朝堂公文,字字清晰,条条规整,可他眼底涣散,心神早已游离。

窗外蝉鸣聒噪,日光炽烈,人间喧嚣热烈,却暖不透书房内一寸寒凉。

侍卫方才复命,言沈清辞晨间独赴河堤,临风伫立许久,久立无言,形影萧索。

听闻此言之时,陆临渊心底骤然一紧,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冷嘲。

伫立又如何?落寞又如何?

终究是他亲手斩断前缘,是他亲口断了牵绊。

若真有半分不舍,半分情动,昨夜便不会字字决绝,句句寒凉。

“自作姿态。”

他低声吐出四字,语调冰冷,带着极致的自嘲与愠怒。

朱笔骤然落下,力道极重,笔尖狠狠戳在宣纸之上,晕开一团浓重墨痕,彻底毁了一纸规整文书。

一如他被彻底撕碎、再也拼凑不回的情意。

他这一生,杀伐果断,从不受人牵绊,唯独对沈清辞,一再破例,一再低头,一再卑微。

到头来,只落得一句过往虚妄,一场自作多情。

“从此,此生不见,此生不念。”

陆临渊垂眸,望着那团狼藉墨痕,眼底风霜凛冽,字字皆是对自己的禁锢。
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压下所有翻涌的躁动与痛楚,重拾起疏离冷静。

朝堂为重,社稷为任。

儿女情长,于他而言,从此是多余祸患,是无用枷锁。

他弃了,也倦了。

 

午后未时,户部突发急案。

地方漕运账目出现巨额空缺,牵扯数桩旧案,事态紧急,需两位重臣协同彻查,陛下亲下口谕,命沈清辞与陆临渊共同督办,三日内理清脉络,上报朝堂。

旨意传至两府之时,无人不惊。

满朝文武皆知,近日两位大人刻意避嫌,从不同台议事,不共处一隅,如今陛下一道圣旨,硬生生将彻底疏离的两人,再度捆绑一处。

沈清辞接旨之时,指尖微僵。

传旨太监含笑劝慰:“沈大人,朝堂公事,以大局为重,还望二位大人同心协力,莫负圣恩。”

字字公允,字字规矩。

唯独不讲私情,不问悲欢。

沈清辞垂眸躬身,敛去眼底所有情绪,声线平稳无波:“臣,遵旨。”

旨意落地,无可推诿。

私可以断,情可以绝,可朝堂重任,家国公事,从无避让之理。

纵使陌路相对,纵使心生隔阂,纵使相见难堪,也只能强行收拾心绪,再度并肩而立。

只是这一次并肩,再无情深意重,只剩公事公办的冰冷疏离。

另一边,陆临渊接旨。

听完传旨内容,他周身气压骤然沉落,眉眼覆上一层彻骨寒霜。

身旁侍卫大气不敢出。

谁都知晓,这道旨意,无疑是将大人刚刚压下的伤疤,再度狠狠揭开。

强行让一对决裂陌路之人,朝夕共处,对账查案,相对处事。

何其残忍,何其煎熬。

良久,陆临渊低沉出声,无半分情绪:“臣,领旨。”

圣命难违,君令如山。

他避得开人,避得开事,却避不开这朝堂宿命,避不开这冥冥之中、纠缠不断的牵绊。

 

申时过半,户部衙署。

两座车马先后抵达,停于衙门外两侧,一左一右,互不干涉。

秋风微起,卷动地上落叶,簌簌有声。

沈清辞率先下车,素色官袍清雅端正,面色淡然,眼底无波,仿佛对这一场被迫共事毫无芥蒂。

片刻后,玄色身影落地。

陆临渊步履沉稳,气场森冷,眉眼凌厉,周身生人勿近。

两人立于同一片青石空地,相距数步,无人开口,无人侧目。

周遭官吏纷纷垂首,不敢直视。

空气死寂凝滞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从前二人同处一地,纵使无言,亦有温情暗涌,眼底藏着彼此才懂的温柔。

如今咫尺相对,却霜雪覆面,冷漠疏离,连空气都透着彻骨的陌生。

主簿硬着头皮上前,躬身开口:“二位大人,漕运卷宗已尽数备齐,在内堂等候。”

无人应答。

沈清辞抬步先行,步履从容。

陆临渊紧随其后,寸步不近,寸步不离。

一前一后,两道孤影,穿过长廊,踏入公堂。

门扉合拢,隔绝所有外人视线。

偌大公堂,卷宗堆叠如山,烛火静静摇曳。

从此刻起。

公事在前,私情尽泯。

昔日情深似海,今朝避如霜雪。

明明近在眼前,却早已远隔千山万水。

这世间最残忍的相处,莫过于爱过刻骨,恨过铭心,最后只能克制隐忍,相对无言,公事一生,陌路余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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