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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四章 旧痕难消

繁花落客

旧痕难消

暮色浸透长街,沿街屋舍次第亮起灯火,暖黄光晕连成一片,衬得晚风吹拂的夜色多了几分人间烟火。

沈清辞的马车行在归途,车帘半垂,将外界光影隔去大半。他倚着车厢内壁,双目轻阖,连日积攒的疲惫混着心口闷痛,一层层漫上来。

方才在内堂共处的半日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熬在冰水里。近在咫尺的人,熟悉的气息,惯常的姿态,可彼此之间那道无形的墙,却坚硬冰冷,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。

明明只是寻常共事,可每一次目光不经意相撞又仓促移开,每一次指尖险些相触又刻意避让,都像细针,一下下扎在心上。

他不是不明白陆临渊眼底的冷意与戒备,那是被伤透之后竖起的壁垒,是骄傲被碾碎后的自我保护。

换做是他,恐怕也会如此。

侍从在外轻声禀报:“公子,方才户部差人送来消息,漕运涉案官吏已尽数收押,只是口供含糊,诸多关键之处拒不吐实,怕是还要二位大人明日再一同审讯。”

沈清辞睫毛微微颤动,半晌才低低应了声:“知晓了。”

又是明日相见。

避不开,躲不掉。

圣意难违,公务缠身,他们注定还要在同一间房内,相对而立,继续这场名为共事、实则煎熬的相处。

他缓缓抬手,按在自己左胸位置,那里跳动平稳,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。原以为亲手斩断情丝便能一了百了,如今才懂,有些印记刻得太深,不是刻意疏远就能抹平。那些一同走过的路,一同熬过的难,一同交付过的真心,全都成了皮肉之下的旧痕,稍一触碰,便酸胀发疼。

马车驶入沈府大门,庭院里灯火摇曳,树影婆娑。往日归来时偶尔会撞见的身影、偶尔传来的低语,如今只剩一片沉寂。

他走下马车,踏入内院,径直回了卧房。屋内烛火已燃,暖光融融,却暖不透满身寒凉。

褪去官袍,换上素色常衣,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,眼底青灰未散。沈清辞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木窗,晚风吹入,带着夜间独有的清寒,拂在脸上,稍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。

他望着夜空零星几点灯火,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那时两人尚未卷入朝堂深层漩涡,也没有后来诸多身不由己的无奈。也是这样的晚风,这样的夜色,陆临渊就站在如今他站立的位置旁,低声同他说着江南旧事,眉眼温柔得能盛下整片月色。

物是人非,大抵便是这般光景。

“罢了。”他轻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风里,“熬过去,便好了。”

只要公事了结,便能再度回归互不干涉的状态。他这般劝慰自己,可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从决裂那日起,就再也回不到最初。

 

陆府这边,气氛比沈府还要沉郁。

陆临渊回府之后,未曾去前厅应酬,也未踏入书房处理其余公务,径直回了寝院。院内仆从见他面色冷沉,皆是蹑手蹑脚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他立在窗前,指尖捻着一枚茶盏,杯中茶汤早已凉透,却迟迟没有饮下一口。

白日里在内堂的画面,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。沈清辞躲闪的眼神,克制的姿态,微微发颤的指尖,还有刻意维持的疏离客气……桩桩件件,都反复拉扯着他紧绷的心弦。

他一遍遍地告诫自己,此人早已亲手推开自己,不必再为其牵动心绪。可理智归理智,心绪却全然不受掌控。

他看得出来,沈清辞亦不好过。那副强装的镇定之下,藏着与他别无二致的煎熬。

可那又如何?

是选择,便要承担后果。

“既决心做陌路人,又何必摆出这副模样。”陆临渊唇齿间溢出一声冷笑,笑意里裹着浓浓的自嘲与愤懑。他宁愿对方是真的无情,是真的将过往抛诸脑后,也好过如今这般,看似决绝,眼底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,让他想彻底放手,却又总被勾得心神不宁。

目光扫过屋角的博古架,那只封存着白玉佩的锦盒静静置于暗处。数日过去,他再未曾打开过半分,可每一次目光掠过,心口依旧会传来钝重的痛感。

那枚玉佩,曾是他视若珍宝的念想,如今却成了不敢触碰的禁忌。

“来人。”陆临渊沉声开口。

门外侍卫立刻应声入内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
“明日审讯,将公堂席位隔开,左右分设案几,不必同席。”

侍卫微微一怔,随即躬身领命:“属下明白。”

刻意分席,便是连表面的并肩都不愿再有。

他要划清界限,要让彼此都记得,如今的身份,如今的距离。不再有半分逾矩,不再留半分念想。

侍卫退下后,屋内重归寂静。陆临渊将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,寒凉滋味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激得五脏六腑皆是一片冷意,倒稍稍压下了心头纷乱。

他闭上眼,试图将那人的身影从脑海中彻底摒除。可越是刻意,记忆就越是清晰。从江南初遇的惊鸿一瞥,到京城相守的点滴温柔,再到雨夜决裂的冰冷话语,一幕幕交织缠绕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困在其中。

情字一途,入了局,便再难抽身。

 

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。

天色蒙着一层浅灰,晨雾缭绕在街巷之间,空气湿冷。

沈清辞早早起身,简单用了几口早膳,便乘马车前往户部衙署。行至衙署门前,恰好遇上陆临渊的车马先后抵达。

两人同时掀帘下车,四目猝然相对。

一瞬的停顿,又同时移开视线,各自迈步,一前一后走入大门,全程无一句交谈。

踏入公堂,沈清辞一眼便看到堂内布置。原本并排放置的案几被刻意分开,一左一右,相隔数步,中间留出宽阔通道,泾渭分明。

心下了然,指尖轻轻蜷缩。

这般刻意为之的疏远,像是当众划下鸿沟,将过往所有情谊,彻底摆在明面之上,碾得粉碎。

他神色未变,神色淡然地走向左侧案几,落座之后,拿起笔册,静静等候开审。

陆临渊立于右侧,周身气场冷冽,落座时目光扫过堂下待命的衙役与差官,声音沉稳威严,再无半分私人情绪:“带涉案人犯。”

随着一声令下,几名神色惶恐的官吏被押入公堂,跪伏在地,瑟瑟发抖。

审讯正式开始。

公堂之上,律法为先,规矩为界。

沈清辞条理清晰,逐一盘问细节,言辞平和却字字切中要害;陆临渊审断果决,威慑力十足,但凡对方言辞闪烁,便立刻厉声追问。

两人各司其职,一问一压,配合依旧默契,那是共事多年磨练出的本能,纵使心生隔阂,也未曾有半分差错。

只是这份默契里,再无半分温情。

目光相遇,只谈案情;言语交接,只论公事。

晨雾渐渐散去,日光穿透公堂高窗,落在地面,将两道端坐的身影映照得清晰。一人清和隐忍,一人冷硬孤傲,同处一堂,却各自守着一方天地,互不侵扰。

审到中途,一名老官吏试图狡辩,言辞混乱,还想暗中攀扯旁人,搅乱局势。沈清辞蹙眉正要开口驳斥,另一侧的陆临渊已然率先出声,声线冷厉,几句话便戳破对方谎言。

同一时刻,两人抬眼,视线再度相撞。

这一次,没有仓促避让。

四目相对的刹那,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眼底翻涌,最终却又尽数归于平静,只剩一片冰冷的疏离。

沈清辞率先收回目光,垂眸继续翻看供词。

陆临渊亦是转开视线,指尖叩击案面,催促人犯如实招供。

空气中那股无形的拉扯,短暂出现,又迅速消散。

旧痕藏于骨血,执念埋于心底。

可身处这四方公堂,身处这朗朗朝堂,他们只能戴上名为“同僚”的面具,将所有爱恨悲欢尽数掩藏。

一日审讯,从清晨直至午后。

涉案人员终于扛不住讯问,将漕运亏空、私吞银钱的始末一一招认。案情尘埃落定,卷宗整理完毕,只需拟定奏疏,便可上报宫中。

公事彻底了结。

沈清辞合上最后一册卷宗,长舒一口气,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,随之而来的,是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
他起身拱手,对着另一侧的人,行同僚之礼:“此案了结,辛苦陆大人。”

礼数周全,语气平淡,挑不出半分错处,也寻不到半分温度。

陆临渊起身回礼,动作标准,面色冷然:“分内之事。沈大人亦辛苦。”

两句客套话落下,便再无下文。

两人并肩走出公堂,步出户部衙署。门外阳光正好,人来人往,一派热闹景象。

车马早已备好,停在两侧。

沈清辞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,走到车辕边时,脚步微微一顿,终究没有回头。

陆临渊立在原地,看着那道清瘦身影登车、落帘,马车缓缓驶离长街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
他静静伫立良久,风吹动玄色衣袍,孤影立于日光之下,寂寥无声。

一桩公事落幕,一场被迫的相处就此终结。

可横在两人之间的冰霜,心底留存的旧痕,却依旧清晰如昨。

往后朝堂相见,依旧是规矩礼数,依旧是避而远之。

繁花落尽,余痕不散。

这一场因爱而起的纠葛,终究要伴着这满身风霜,漫漫走完余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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