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口余霜
朝会散尽,百官鱼贯而出,紫金城的青砖被朝日晒得温热,却暖不透人心底沉积的寒霜。
廊下官员彼此寒暄笑语,人声嘈杂,车马络绎不绝,一派盛世朝堂光景。
唯独两道身影,清冷孤绝,不入尘嚣。
沈清辞走得极快,衣袂轻扬,步履平稳,看不出半分异样。唯有他自己知晓,每一步落下,心口都隐隐牵扯着钝痛。
方才殿上短短半个时辰,两人近在咫尺,却目光零交流。
他刻意偏开视线,刻意敛尽心绪,刻意将那道刻入骨髓的身影,彻底摒除在感知之外。
可情根深种多年,哪是说掩便能掩的。
陆临渊身上那股清冽沉敛的气息,那独属于他的压迫感,早已深入骨血。即便不闻不问,不看不念,依旧字字入心,步步牵绊。
走出宫门,晨风迎面扑来,带着初夏的燥热。
沈清辞抬手,轻轻拢了拢官帽系带,指尖微凉。
一夜未眠,心神俱疲,强撑着端正仪态立于朝堂,已是极限。此刻离了帝王视线,离了百官耳目,那层强行撑起的坚硬外壳,险些寸寸碎裂。
“大人,回府吗?”侍从低声询问。
沈清辞静立片刻,目光望向长街尽头,轻声道:“去护城河堤。”
侍从微怔,却不敢多问,躬身应下:“是。”
车马缓缓行于长街,避开喧闹人群,一路驶向城外河堤。
初夏河堤,草木繁盛,绿意盎然,河水汤汤,东流不息。
往日他偶感心绪烦闷,便会独自来此静坐。曾有几回,陆临渊悄无声息寻来,不扰不言,只静静陪他立在风里。
彼时风温柔,云温柔,人心亦温柔。
如今景物依旧,故人陌路。
车马停稳,沈清辞独自下车,缓步走上河堤。
清风拂起他素色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立在青石栏杆旁,望着滔滔河水,眼底沉寂如水,无波无澜。
只有袖中紧握的指尖,一遍遍蜷缩、放松,泄尽了他所有隐忍的不安与剧痛。
他昨夜狠心断情,看似决绝无情,可午夜梦回,心口余下的寒霜,岁岁不散。
旁人皆道陆临渊冷心冷情,可只有沈清辞知道,这世间最深情、最偏执、最温柔的模样,他尽数见过。
也尽数,被他亲手摧毁。
“陆临渊,别怪我。”
他对着滔滔河水,无声默念,唇瓣轻颤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世道倾覆之危尚未根除,暗处暗流汹涌,朝堂步步陷阱。陆临渊身居高位,手握重权,是无数人眼中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若他们私情外露,便是他人拿捏的致命把柄。
他半生泥泞,身无长物,本就不惧风雨磋磨。可陆临渊不能输,不能败,不能毁于一旦。
他宁愿自己饮尽孤独,受尽相思煎熬,宁愿两两陌路、此生不见,也要护他一世安稳,权位稳固,平安无虞。
这份深情,不能宣之于口,不能公之于众,只能埋骨心底,烂于岁月。
风掠过眉眼,吹得眼底微涩。
沈清辞微微垂眸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。
从此,他守他的朝堂权柄,他守他的寂寂余生。
各自安好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哪怕这份安好,是以余生孤寂为代价。
另一边,陆府马车折返府邸。
车厢之内,静谧死寂,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陆临渊闭目靠在车壁,长睫低垂,遮住眼底所有晦暗情绪。
方才朝堂之上,他看似漠然冷淡,目视前方,对身侧之人视若无睹。
可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从沈清辞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,他所有的心神,所有的注意力,便尽数被那人牵扯。
他看着他身形清瘦,看着他眼底青灰,看着他强撑从容、故作淡然的模样。
心口密密麻麻的疼,翻江倒海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禁锢。
他太了解沈清辞。
这人素来隐忍,素来擅长伪装,越是痛彻心扉,越是波澜不惊。
那一夜决绝的话语,那一日疏离的分寸,或许……并非全然无情?
可念头刚起,便被他强行掐灭。
无情也好,有情也罢。
是他沈清辞亲手推开,是他亲口斩断所有牵绊。
纵有万般苦衷,千般隐情,结局已定。
他陆临渊一生傲骨,一生矜贵,绝不会再摇尾乞怜,重蹈覆辙,自取其辱。
马车颠簸,微微晃动。
他抬手抚上心口,那里空空落落,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,冷风贯穿,寸寸生寒。
腕间空空如也。
那枚佩戴数年的玉佩,已被他封存盒底,再也不见天日。
如同那段倾尽真心、卑微入骨的情意,彻底封存,彻底落幕。
“大人。”
车外侍卫低声请示,“午后原定与沈大人共查的粮库旧案,今日是否照常议事?”
话音落下,车厢内瞬间死寂。
良久,才传出男人冰冷无温的嗓音,不带半分起伏:“撤了。”
“可此案事关重大,唯有您与沈大人联手方能厘清……”
“我说,撤了。”
二度开口,语调寒凉刺骨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侍卫不敢再言,躬身应声:“是。”
从此以后,但凡与沈清辞相关的事,他尽数避开。
不共事,不同行,不照面,不牵连。
既然要陌路,那就彻底陌路。
断得干净,断得彻底。
马车驶入陆府正门,停稳落地。
陆临渊掀帘下车,身姿挺拔,眉眼冷冽,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。
步入内院,穿过回廊,径直走入书房。
檀木书房清冷肃穆,书卷罗列,墨香沉沉,是他常年静心处置公务之地。
他移步至博古架前,目光落在最深处那只上锁的锦盒上。
锦盒静默无声,沉沉静静,锁住了一枚温玉,锁住了数年江南风月、半生痴念。
他立在原地,静静凝望许久。
眼底翻涌着不甘、痛楚、偏执,最终尽数沉淀,化为一片荒芜冰凉。
他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锦盒表面,动作极轻,带着最后一丝不舍。
而后,彻底收回手,再不多看一眼。
“从此,风月无关,冷暖自知。”
低声自语,轻落于空寂书房。
字字凉薄,字字心酸。
情之一字,最是误人。
误了他数年执念,误了他一腔深情,误了他本该无牵无挂、杀伐决断的一生。
午后日光渐盛,洒遍护城河堤。
沈清辞在风中立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风吹衣袂,风吹发鬓,吹去了眼底片刻的迷茫,却吹不散心底沉积的余霜。
他知道陆临渊向来执拗,向来骄傲。
昨夜那一句不再强求,今日朝堂那彻底的漠视,定然是彻底寒了心。
他们之间,是真的完了。
再也不会有雨夜相拥,再也不会有暗自守护,再也不会有一人温柔、一人偏执的岁岁朝夕。
良久,他缓缓转身,踏上归车。
车马启程,缓缓驶离河堤。
滔滔河水依旧东流,从不为任何人停留,从不为任何深情驻足。
就像他们匆匆相遇、匆匆相知、匆匆相爱,最终匆匆别离,徒留满地遗憾,余生沧桑。
人心一寸,藏尽风霜。
繁花落尽,故人别离。
此后人间千万里,再无一人,可暖他心口余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