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心如铁
晚风穿破雕花窗棂,卷着阶前未落的残花,簌簌扑在微凉的锦缎衣袍上。
方才那一场近乎窒息的相拥尚未散去余温,骨相相抵的触感、紊乱交缠的呼吸,还牢牢锁在两人方寸之间。可不过转瞬,暖意便被这穿堂冷风悉数吹散,只剩下彻骨的凉,丝丝缕缕浸透四肢百骸。
沈清辞缓缓抬手,轻轻抵上身前人的胸膛。
力道很轻,虚虚落落,全无半分抗拒的狠厉,却带着一种无可逆转的疏离,像隔着一层揉不破的雾,硬生生隔开了两人紧贴的身影。
陆临渊的手臂僵在原处。
方才他失控收紧的怀抱,几乎要将这人揉进自己骨血里,贪着这久违的温存,赌着心底翻涌的执念。可腰间那轻柔的推力,温柔却决绝,比利刃割裂皮肉更让人疼痛。
他垂眸,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锁着怀中人,眼底翻覆着经年沉淀的隐忍、偏执与痛楚,层层叠叠,浓得化不开。长睫压下,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只余下一片沉沉的死寂。
“推开我?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矜贵,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。
沈清辞没有抬头。
他的指尖依旧抵着陆临渊温热的胸膛,能清晰触到身下沉稳却紊乱的心跳,一如他此刻纷乱无章的心绪。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落,垂在苍白的脸颊旁,衬得那张素来清隽温润的脸,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良久,他才轻轻开口,嗓音轻得像风,却字字坚定,落地生寒。
“陆大人,分寸已过。”
分寸。
短短二字,轻飘飘落下,却像一块寒铁,狠狠砸碎了方才相拥的所有缱绻与温情。
数年纠葛,半生拉扯,从江南初遇的惊鸿一瞥,到朝堂对峙的针锋相对,从暗夜相守的片刻温柔,到两两相负的遍体鳞伤。兜兜转转,爱恨纠缠,到最后,只剩一句冰冷疏离的分寸已过。
陆临渊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不达眼底,反倒透着刺骨的寒凉与悲凉。
他缓缓松开桎梏的手臂,那收紧又松开的力道,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。方才滚烫的温度骤然抽离,心口瞬间空落落一片,冷风乘虚而入,冻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。
“分寸?”他重复着这两个字,语调微凉,带着几分自嘲,“沈清辞,你我之间,早在数年前,就早已无分寸可言。”
若真讲分寸,当年江南雨夜,他不会为落魄少年撑伞守候;若真讲分寸,乱世浮沉,他不会数次以身相护,倾尽权势为其铺路;若真讲分寸,爱恨纠葛至此,他们早该两两陌路,老死不相往来。
何须等到今日,再来谈分寸二字。
沈清辞睫毛轻轻颤了颤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,藏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。
他何尝不知。
只是情分太沉,恩怨太重,他们的身上背负着家国立场、世俗规矩,还有那些早已无法挽回的过错与遗憾。一步错,步步错,从最初的相遇开始,就注定了没有圆满结局。
纠缠愈深,伤得愈重。与其两两沉沦,反复煎熬,不如就此止步,断了念想。
“过往皆是虚妄。”沈清辞抬眸,眼底一片清明,平静得近乎冷漠,“大人既身居高位,身负朝野重任,便该守本心、守规矩。儿女情长,本就不该是你我的牵绊。”
他说得坦荡决绝,字字句句,都在亲手斩断过往所有的牵绊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说一字,心口就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一下,密密麻麻的疼,蔓延至四肢百骸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最痛的从不是针锋相对的决裂,而是明明情深未减,明明心念未歇,却必须逼着自己冷静疏离,逼着自己亲手推开挚爱之人。
陆临渊望着他毫无波澜的眉眼,望着这副淡然疏离、万事不入心的模样,心底的寒凉层层叠加,几乎将他彻底冰封。
世人皆道他陆临渊心性狠绝、铁石心肠,可无人知晓,他半生柔软、半生温柔,尽数给了眼前这人。
到头来,却只换得一句虚妄,一场空。
“所以,在你眼里,所有牵绊,从来都只是我一人的执念,对吗?”
陆临渊的目光沉沉,牢牢锁住他,不肯放过他眼底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。他不肯相信,不肯相信那些朝夕相伴、那些舍命相护、那些眼底的温柔,从来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。
沈清辞避开他灼热的视线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庭前落花随风飘零,零落成泥,一如他们无从着落的情意。
他沉默良久,终是轻轻点头。
“是。”
一字落地,掷地有声,彻底粉碎了陆临渊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与期许。
那一刻,陆临渊眼底所有的温情、隐忍、偏执尽数褪去。
余下的,是彻骨的冷,是坚硬的寒,是碾碎所有温柔后的、一片冰冷荒芜。
他素来温润隐忍的眉眼骤然冷冽如霜,周身气场骤然沉冷下来,方才相拥的温情荡然无存,只剩下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凛冽。
果真如世人所言——郎心如铁,冷硬无情。
“好。”
陆临渊缓缓敛了所有情绪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,听不出半分喜怒,仿佛方才那场失控的相拥、那场卑微的追问,从未发生过。
“既是虚妄,那此后,我便不再强求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。
咫尺之隔,瞬间沦为天涯。
这一步退让,不是妥协,不是放手,是冰封所有情意,是锁死半生温柔。是从此敛尽执念,将满腔爱意尽数碾碎,埋入尘埃,从此爱恨缄默,两两相望,再无瓜葛。
晚风再度袭来,卷起满地残红,纷飞乱舞。
沈清辞静静立在原地,身姿挺拔如初,依旧是那副清冷温润、波澜不惊的模样。无人看见,他垂在袖中的手,指尖早已死死攥紧,指节泛白,细微的颤抖藏在宽大的衣袍之下,无人知晓。
心口翻涌的酸涩与剧痛几乎将他淹没,可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。
那个会为他失控、会为他卑微、会满心执念的陆临渊,彻底不见了。
从此山河辽阔,风月无边。
一人心如磐石,冷硬如铁。
一人深藏悲欢,孑然一身。
满目繁花皆落尽,往后余生,只剩孤寂客行,再无相逢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