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泡影,天地皆安
时光如同浩渺长河,滚滚向前,从不停歇。
皇城地界几经变迁,昔日皇家宫苑的边界慢慢向外延展,楼宇亭台添了许多新的样式。唯有那座藏在深处的梨院,像被时光刻意遗落的角落,始终固守着原本的模样。老梨树盘根错节,枝干向着云天肆意伸展,每年春日依旧如期盛放,满树白花如云似雾,落英纷飞时,铺满整条青石小径。
往来游人络绎不绝,大多是慕名前来赏景,望着满院梨花赞叹景致清雅,偶尔听年长的守院人随口提一句,此地是前朝旧迹,便也只当是寻常古迹闲谈几句,转身便将话语抛在脑后。没人会驻足细想,这一树繁花,究竟看过了多少孤独的晨昏。
屋内陈设积着经年厚尘,桌椅器物的轮廓在光影里渐渐变得朦胧。那支素笔静静躺在案上,历经数代风霜,木质早已褪去最初的光泽,与周遭万物一同沉寂。这里的一切都停在了千百年前的某一刻,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,最终也只是等来了一场又一场花落,一季又一季秋凉。
皇陵所在之地,如今成了一方静谧的古林。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将陵寝护在幽深暗影之中。前来凭吊的后人,诵读着史书上记载的丰功伟绩,感念那位平定乱世、开创盛世的明君,言语间满是崇敬。地宫之内,长明灯火微弱摇曳,石棺静卧于深处,将一生的执念、亏欠与守望,永久封存。功名留于世间,心事葬于黄土,从此阴阳两隔,再无音讯。
千里之外的南山,早已彻底融进连绵不绝的群山之中。
当年人居的痕迹被大地彻底抚平,岩土堆积,草木疯长,分不清哪里曾是岩洞,哪里曾是园圃。几株存活至今的茶树,混在漫山遍野的林木之间,不再显眼,只是循着自然节律,岁岁抽芽,岁岁凋零。山民进山砍柴采药,穿行其间,脚下踏过的土地,曾收留过一颗疲惫半生、终得安稳的心,可无人知晓这段过往。
山风朝夕穿梭,溪涧日夜奔流,晨雾暮霞循环往复。这里没有人间的纷扰,没有爱恨的牵绊,万物顺着天道生息,自在而平和。长眠于此的人,早已化作山林的一部分,风来随风,雨落伴雨,彻底挣脱了红尘所有枷锁,归于最初的安然。
人间世事几番轮转,城池重建,街巷改貌,一代又一代生灵降生、老去、消逝。曾经搅动乱世风云的两个人,彻底化作史书里简略的文字,化作山野间无形的气息,淡出了所有人的记忆。
世间流传的故事千千万万,有英雄相逢,有佳人相守,有快意恩仇,却独独没有这一段隔着千山万水、相望一生的情愫。它太过清淡,太过孤寂,不像话本里跌宕起伏的传奇,便只能默默隐于岁月深处,无人传唱。
又是一轮四季走完。
冬去春来,暖意漫遍大江南北。
南风缓缓吹起,从苍茫南山启程,掠过起伏的山峦,拂过新生的草木,一路奔赴北方皇城。风穿过幽深古林,掠过皇陵松柏,又绕进梨院之中,卷起漫天梨花。
它穿梭在两处旧地之间,像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奔赴。千年如此,万年亦如此。风记得曾经的身影,记得崖边的别离,记得空院的静坐,可风不会言语,只能无声地来去。
花瓣随风起落,最终归于泥土;风声渐渐消散,山林与宫苑重归寂静。
天地辽阔,日月恒昌。
繁花依旧年年盛开,青山依旧岁岁常青。人世间烟火不绝,笑语声声,新生的美好不断上演,过往的遗憾慢慢淡去。
那段始于年少惊鸿,终于生死相隔的缘分,如同一场短暂的泡影,在漫长岁月里轻轻浮现,又缓缓消散。没有遗憾回荡,没有执念纠缠,到最后,只剩下天地安宁,万物从容。
繁花落尽,客影无踪。
浮生一场大梦,梦醒之后,山河依旧,风月安然。
从此世间万千光景,再与那两位故人无关,也再无人,寻得半点旧时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