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不语
夜色沉落,压满整座庭院。
方才那句“不再强求”落下之后,周遭便再无半分人声。风停花静,连檐角悬着的风铃都似懂人心事,寂然无声。
咫尺之地,隔的却像是万水千山。
陆临渊立在原地,脊背挺直,一如他立于朝堂风雨数十年的模样,矜贵、冷峻、无懈可击。只是那双曾盛尽温柔与偏执的眼,此刻荒芜得寸草不生。
他不再看沈清辞。
多看一眼,便是自辱。
“沈大人。”
他重新换回了最疏离、最规矩的称谓,声调平直无波,听不出爱恨,听不出悲喜,只剩官场之中客套生冷的分寸。
“夜深露重,各自安歇。”
字字客气,字字绝情。
从前他唤他清辞,唤他阿辞,哪怕争执最烈之时,也从未如此生分。如今一声沈大人,硬生生将数年私情、半生牵绊,悉数斩于阶下。
沈清辞喉间微涩,心口那股压了许久的疼缓缓漫开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轻轻颔首,声音极轻:“陆大人自便。”
两人皆是体面人,连决裂,都决裂得这般漂亮,这般无声无息。
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,没有痛哭流涕的挽留,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破碎,藏在波澜不惊的眉眼之下。
陆临渊转身。
玄色衣袍拂过满地残红,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,转瞬又归于死寂。他步履平稳,不快不慢,背影挺拔孤绝,像一座经年立在风雪里的碑,冷硬、孤寂,再无半分温度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他一步步走出月色,走出方才那一场短暂又致命的相拥。
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尽头,他紧绷的脊背,才微微松垮下来。
下一瞬,细密的疼骤然炸开。
他抬手抵在心口,指尖微微发颤,苍白的唇瓣死死抿紧,压住喉间翻涌的酸涩。
方才那些决绝的话,那些冰冷的分寸,不是真心,却必须是真话。
他比谁都清楚,他们走不到白头。
陆临渊权倾朝野,一身荣辱系于朝堂动荡,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、满门倾覆。而他自身泥泞缠身,来路污浊,前路茫茫,本就不配同这人共享风月、共守朝夕。
与其来日眼睁睁看他因自己身败名裂、万劫不复,不如今日由他亲手斩断。
他做恶人,他断情丝,他背负所有薄情寡义的骂名,换他安然无虞。
只是……太疼了。
疼得他几乎站不稳身形。
院中落花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柔软无声,却像极了他们腐烂破碎的情意,看似温柔,实则早已零落成泥,再也拼凑不回当初模样。
沈清辞缓缓闭上眼,长睫颤抖,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。
他低声极轻地笑了一下,笑意苦涩,无人听闻。
“陆临渊,别怪我。”
山河不许,世道不许,宿命更不许。
另一边。
别院长廊,夜风凛冽。
陆临渊缓步走在廊下,指尖死死扣着身侧玉扳指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玉石捏碎。
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漠,无人能窥见半分情绪,可胸腔里翻涌的戾气与剧痛,早已将他五脏六腑碾得血肉模糊。
不再强求。
四个字说得轻易,可这数十年扎根心底的人,哪里是说放下,就能放下的?
他可以控住身形,可以稳住语调,可以装作毫不在意,可控制不了心口空荡荡的荒芜,控制不了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的方才那一幕——
他抱着他,惜他、疼他、念他。
他推开他,冷他、拒他、弃他。
原来从头到尾,只有他一人,困在情字牢笼里,疯魔数年,执念数年。
长廊尽头,侍从垂首立在暗处,大气不敢出。
今夜的陆大人,太过吓人。
没有暴怒,没有冷斥,偏偏整个人周身气压低得骇人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,平静之下,藏着毁天灭地的寒凉。
陆临渊停步,抬眸望向沉沉夜空。
无星无月,漫天黑云压顶,一如他此刻心境。
“备车。”他淡淡开口,声音冷得像结了霜,“回府。”
侍从一愣:“大人,今夜本是留宿别院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被男人冷冽的眼神硬生生逼断。
陆临渊眸色沉沉:“此处无趣。”
无趣。
曾经这一方小小庭院,因一人而草木皆温,风月皆甜。如今人还在,院还在,景依旧,只是情彻底死了,便处处索然,处处荒凉。
车马备好,夜色沉沉。
黑篷马车碾过青石长街,缓缓驶入沉沉夜色之中。
车帘低垂,隔绝了外界所有灯火喧嚣。
狭小的车厢内,陆临渊独坐一隅,指尖终于缓缓松开那枚早已被攥得温热的玉扳指。
他抬手覆上眼眸,良久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、压抑至极的低喘。
疼。
从未有过的疼。
比当年朝堂构陷、身负重伤、九死一生之时,更疼。
肉身之伤,可愈可养。
心口之疮,无药可医。
他低声呢喃着那个名字,轻得像幻觉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
你要分寸,我便予你分寸。
你要陌路,我便予你陌路。
从今往后,我不扰你,不念你,不求你。
可你记住——
是你亲手,不要的我。
这一夜,无人安眠。
别院窗内,烛火摇曳,映着独坐窗前的白衣人影。
沈清辞手握一盏凉透的清茶,静静坐到天明。
窗外落花一夜风雨,落得干干净净。
满庭芳菲尽数凋零。
正如他们之间那点残存的情意,经此一夜决裂,彻底落尽,片甲不留。
山河寂寂,风月无声。
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爱恨相杀。
而是明明两心刻骨,却只能从此遥遥相望,各自孤行,一生不语情,一生不相暖。
前路漫漫,从此他是庙堂权臣,风霜满身。
他是人间孤客,孑然余生。
繁花落尽,山河拱手。
余生岁岁,再无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