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孤影,一念经年
“不要再寻我,也不要再来了。”
一字一句,温和,却也决绝。
没有恶语相向,没有冷眼斥责,可这份云淡风轻的拒绝,比任何狠话都更让人绝望。
谢临渊望着他孤冷的侧影,知道今日再多言语,也只是徒增烦扰。数年相隔,人心早已隔着跨不过的鸿沟,他一腔迟来的深情与悔意,于对方而言,不过是无端的惊扰。
他喉间发紧,所有辗转于心的话语,最终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。周身风尘未散,千里跋涉而来的期盼,在此刻一点点冷却。
“我不扰你。”他声音低哑,带着难以掩饰的怅然,“只是见你安好,我便安心了。”
沈清辞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飘落的枯叶,目光落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,始终未曾转眸看他。山间清风拂动他素色衣袍,整个人清浅得如同这山野间的雾霭,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散去。
“我在这里,本就与世无争,自然平安顺遂。”他语气平淡无波,“你身居高位,万民仰赖,不该将心神耗费在我身上。回去吧,莫要再为我奔波。”
谢临渊脚步微顿,心中酸涩翻涌。江山万里,群臣百姓,世人皆以为那是他毕生所求,可唯有他自己清楚,坐拥天下荣华,也抵不过身旁空无一人的孤寂。
“江山江山,若无心念之人相伴,再壮阔山河,也只剩满目苍凉。”他往前走了半步,又猛地停住,终究不敢越界,“清辞,我从没想过要逼你,只是这么多年,我放不下。”
放不下年少初见的心动,放不下过往相伴的点滴,放不下当年未能护住他的悔恨。这执念缠绕多年,早已深入骨髓。
沈清辞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似自嘲,又似释然。
“放不下,是你的事。”
“可我的路,只想独自走下去。从前被世事裹挟,被恩怨牵绊,身不由己。如今好不容易寻得一方清净,只想守着这片山林,了此余生。”
“你我二人,缘分早在断崖风雪里,就尽数断了。”
一句话,划开了所有过往。
谢临渊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。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,可理智终究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。他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,眼底渐渐蒙上一层浅淡的红。
“我知晓缘分已尽,不敢奢求重回往日。”他放低姿态,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,“只求偶尔远远一望,让我知道你尚在人间,便足矣。连这一点,也不能应允吗?”
沈清辞沉默许久。
山林间寂静无声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,在空旷的山野里来回飘荡。许久之后,他才缓缓开口,语气添了几分冷意。
“一眼,便是一念。一念起,旧念便难熄。”
“谢临渊,既然决定两不相扰,便做得彻底些。频频相望,反复牵扯,于你于我,都是折磨。不如从此断了所有念想,各自安好,才是解脱。”
他看得通透。
藕断丝连的牵绊,只会让两个人都困在过往里,不得解脱。他想要彻底归于平静,就必须斩断这最后一丝牵连。
谢临渊心知他说得没错,可心中那份不甘与不舍,却如同藤蔓一般,死死缠绕着心口,疼得他难以呼吸。他伫立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作,目光贪恋地描摹着那人的轮廓,想要将这一幕牢牢刻在心底。
“好。”
良久,他终于松了口,一字一顿,带着万般无奈。
“我答应你。不再踏足此地,不再刻意寻你。”
“但我依旧会守着这份心意,直至生命尽头。你若安然度日,我便在红尘那头,默默为你祈福。”
说完这句,他再无停留。转身踏入幽深密林,步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之上。身影很快被层层树木遮掩,一点点消失在视野之中。
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,沈清辞才缓缓转过身子。
望向那人离去的方向,清冷的眸子里,终于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不是恨,也不是怨,只是纯粹的疲惫。半生纠缠,半生拉扯,他实在不想再继续下去了。
他缓步走回岩洞,将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关在门外。
此后日复一日,山间岁月依旧悠然。晨起观雾,暮时听泉,栽种草木,静坐养神,日子平淡得像一汪静水,再无波澜。
而千里之外的皇城,谢临渊回归了日复一日的朝堂生活。
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威严、治理天下的君主,行事果决,气度凛然,将山河打理得井井有条。文武百官、天下百姓,皆称颂他的贤明,却无人能窥见他面具之下的孤寂。
那座种满梨树的偏殿,依旧日日有人打扫,器物摆放如初。只是殿门常年紧闭,他再也没有独自在里面久坐至深夜。
偶尔月下独酌,举杯望向南方连绵的群山,那里是沈清辞栖身的方向。杯中酒冷,一如心底温度。
他遵守了约定,再也没有派人打探,再也没有动身前往深山。
只是人间岁岁春秋,花开花落,雪落雪融。
一人隐于空山,与清风草木为伴,斩断前尘,不问红尘事。
一人立于宫墙,守万里山河为念,封存深情,独饮半生愁。
一念经年,山海相隔。
从此人间路远,余生漫漫,他们真的,再也不会相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