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城无你,岁岁余生
风雪终歇。
一夜落雪封山,洗净了古墟残血,抚平了崖边履痕。天地一白,干净得仿佛前半生所有纠葛、所有伤痛、所有泣血别离,都从未发生过。
唯独人心无法清零。
沈清辞走后,整座空山寂静得死寂。
谢临渊依旧立在断崖之上,一动不动。
风雪落满衣襟,层层堆叠,将他周身覆上一层冰凉厚雪。他像一尊被遗弃在山河尽头的孤碑,伫立千年,静默无言,眼底是望不尽的荒芜与空洞。
方才那人决绝远去的背影,死死刻在他眸底。
再也挥之不去。
从前他总以为,自己身负苍生大义,身担天下安危,身不由己,情有难全。他以为隐忍是成全,以为退让是稳妥,以为来日方长,总有一朝太平盛世,他能卸下满身枷锁,回头寻他。
可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。
他守了天下,护了苍生,稳了乱世,到头来,却弄丢了唯一想要护一辈子的人。
世间最大的荒唐,莫过于此。
日头缓缓爬升,破开厚重云层,柔光落满雪山。
雪光刺目,却暖不透他半分寒凉。
不知伫立了多久,久到脚下积雪浸透鞋袜,冻得骨头发僵,久到山风反复掠过,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沈清辞的气息。
谢临渊才缓缓垂眸。
眼底翻涌的滔天痛楚,尽数沉落,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枯寂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袖间落雪。
指尖微凉,空空荡荡。
从前这双手,曾替他拂过鬓边风雪,曾握过他微凉的手腕,曾护过他岁岁平安。可偏偏在他最需要、最绝望、最孤苦无依的时候,这双手,选择了退缩,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旁观。
如今万事皆休,再怎么温柔细腻,再怎么小心翼翼,都成了可笑的徒劳。
“你不要的弥补……”
他喉间沙哑,轻声自语,声音空落散在山间。
“那我便守一辈子。”
你不要余生相伴,我便独自守候。
你不要我的亏欠偿还,我便终身赎罪。
这是他唯一能为沈清辞做的事,也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。
三日之后,乱世彻底平定。
战火熄灭,硝烟散尽,四海归宁,山河安稳。
百官朝拜,万民称颂,人人都道谢临渊功盖天下,救苍生于水火,挽乱世于倾颓,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救世之人。
朝野内外,一片盛誉,繁花簇拥,荣光万丈。
可没人知道,这位名动天下、清冷肃穆的镇世之人,心底早已空了一块,荒芜寸草不生。
他搬进了旧时行宫。
是年少时,他曾许诺沈清辞,待乱世安定,便与他岁岁相守、朝夕为伴的居所。
宫阙巍峨,雕梁画栋,亭台流水一应俱全,繁华似锦,安稳无虞。
可唯独少了那个本该在此岁岁相伴的人。
整座宫殿富丽堂皇,却空旷得令人心慌。
庭前有旧时栽种的梨树,岁岁春日繁花满枝,落雪纷飞,一如当年初见景致。
只是年年花开,年年花落,再也无人并肩立花下,无人抬眼望繁花,无人轻声唤他一声谢临渊。
春色愈盛,愈显孤寂。
谢临渊遣散了宫中大半侍从。
偌大宫殿,常年清冷寂静,不闻人声,只剩风声穿廊,叶声簌簌,日夜不休。
他保留了沈清辞曾经住过的偏殿,一尘不染,日日打扫。
榻上被褥常年铺展整齐,案上依旧摆着他惯用的素笔白笺,窗前放着他喜欢的浅茶。
一切照旧,一如那人从未离开。
唯独案上笺纸空空,再也无人落笔写山河,无人提笔写风月,无人悄悄写下半生温柔,藏于纸间。
无数个深夜,烛火摇曳。
谢临渊常常独自坐在空寂的偏殿里,静坐一整夜。
他会轻轻拿起那支素笔,指尖抚过冰凉笔杆,描摹着记忆里那人执笔写字的模样。
从前沈清辞写字极轻,眉眼温柔,落笔干净,写尽山河锦绣,写尽风月温柔,唯独写不尽心底隐忍的深情与孤苦。
那时他总站在门外静静看着,贪恋那片刻温柔安稳,却从不敢上前,不敢坦言心底情愫。
如今想来,最是寻常的朝夕相伴,竟成了此生再也求不得的奢望。
岁月无声流转,春夏秋冬,岁岁更迭。
世间岁岁安稳,烟火繁盛,百姓安居乐业,盛世绵延不休。
世人皆以为谢临渊身居高位,权倾天下,俯瞰山河,一生风光无憾。
无人知晓,他这一生,满是缺憾。
岁岁年年,他守着一座空城,守着满室旧物,守着一场早已落幕的旧梦。
春日梨花开满庭前,他立花下,无人共赏。
夏日晚风穿堂而过,他枕晚风,无人相伴。
秋叶零落铺满石阶,他踏落叶,无人并肩。
冬雪覆满山河庭院,他立风雪,无人同归。
四季皆景,四季皆空。
有人曾问他,盛世安稳,山河无恙,此生所求为何。
彼时晚风浩荡,月下孤影伶仃。
谢临渊望着遥遥远山,望着沈清辞当年离去的方向,眸色浅淡,只剩无尽苍凉。
“无所求。”
此生山河已稳,苍生已安,名利皆虚,富贵皆空。
他再无所求。
唯一所求之人,早已斩断前尘,远离红尘,山海独行,岁岁无归。
又是一年寒冬落雪。
同当年别离那日一样,大雪漫天,覆尽山河。
谢临渊立于宫殿高台,一身玄色常服,白发悄然添了数缕,眉眼清冷沧桑,褪去了年少所有锋芒,只剩满身孤寂沉淀。
风雪吹乱他鬓边发丝,遥遥望向远山绝境。
那是沈清辞消失在世间的方向。
十年光阴弹指而过。
他寻了他十年,念了他十年,悔了他十年,守了他十年。
十年山河安稳,十年岁岁空城,十年无人共余生。
世人皆知镇世尊主清冷寡欲,终身未娶,孑然一身。
无人知他心底藏了一场盛大又荒芜的爱恋,藏了一个叫沈清辞的少年,藏了一辈子还不清的亏欠,渡不过的情劫。
风雪漫眼,他轻声呢喃,一字一句,温柔又破碎。
“清辞。”
“盛世如你当年所愿。”
“山河安稳,人间无祸,烟火寻常,岁岁安宁。”
“只是这万里锦绣山河,万家温柔灯火,从此……再无一人与我共看。”
你成全了我的万世盛名,
我耗尽余生,只守一座空城,一场旧梦,一辈子无人回应的情深。
繁花落尽,客去不归。
余生岁岁,山河空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