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深无信，岁月无声
时序轮转，又是一载春深。
深山之中草木愈发繁茂，藤蔓沿着岩壁攀援，野花漫开在溪畔崖边，满目苍翠，生机盎然。晨雾如纱，终日萦绕在山谷之间，将这片天地裹得温柔又静谧，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。
沈清辞的日子依旧过得简单清寂。
他在岩洞旁开辟出的小片园圃，如今已是青禾葱郁，几株闲植的野花顺着石缝肆意生长，无人刻意打理，却自有一番野趣。每日日出而作，除去打理草木、汲水煮茶，余下大半时光，便只是静坐。
或是倚着青石看流云游走，或是临着溪涧听流水叮咚，周身无俗事缠身，耳畔无喧嚣扰心。外人看来这般隐世生活清苦孤寂，于他而言，却是求之不得的安稳。
只是夜深人静时，山风穿洞而过，偶尔会吹起旧日零星片段。不是爱恨嗔痴，也不是刻骨铭心的纠葛，不过是年少时并肩走过的长街，檐下共饮的一盏清茶，风雪里短暂相护的暖意。
那些画面淡得像蒙上了一层薄纱，掠过心底，便悄然散去，掀不起半分波澜。
他早已学会与过往共处，不追不念，不叹不怨。
这日午后天朗气清，暖阳穿透枝叶，碎落一地金斑。沈清辞坐在老树下翻晒草药，指尖轻轻拨弄着干枯的枝叶，动作从容舒缓。林间飞鸟起落，啾鸣清脆，四下一派安然。
忽有山风远道而来，卷着一缕极淡的尘世烟火气。
他动作微顿，抬眼望向山林入口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。依照约定，谢临渊不会再来，寻常山民也难踏足这片险地，不知是何人闯了进来。
片刻后，两道身影缓步走出密林。并非预想中的故人，而是两名身着粗布衣衫的山民，背着竹篓，似是进山采药，无意间误入此处。
二人见了独坐树下的沈清辞，先是一愣，随即连忙拱手见礼，言语间满是恭谨。深山之中少见外人，他们只当他是避世修行的隐士，不敢多做打扰，寒暄两句便匆匆离去。
人走之后，林间重归安静。
沈清辞收回目光，低头继续手中活计，心底却莫名想起千里之外的皇城。想来人间如今一派升平，市井繁华，车水马龙，岁岁皆是安稳盛景。
他曾心心念念盼着天下无战火，百姓得安居，如今所愿皆成，只是早已无心再去看一眼。
红尘万丈，终究是隔了万重山水。
千里之外的京都，春风也已吹遍宫墙内外。
御花园里群芳争艳，桃樱灼灼，柳丝垂绦，处处皆是春日盛景。百官随行，礼乐声声，一派太平气象。谢临渊立于雕花廊下，一身玄色锦袍，身姿挺拔，眉眼间依旧是君临天下的沉稳气度。
朝政有条不紊，四海臣服，年年五谷丰登，民间再无流离之苦。他做到了当年许下的所有承诺，守好了这万里河山，护好了万千黎民。
可越是身处繁华簇拥之中，心底的空旷便越是清晰。
身旁众人谈笑风生，称颂盛世，他却常常走神，目光不自觉飘向城南方向——那是通往远山的路，是那人归隐的去处。
身旁近侍察言观色，轻声上前禀报：“陛下，南方诸州风物安稳，山野之间亦无异动，一切如常。”
多年来，他虽恪守诺言不再亲自前往，却也未曾彻底断去消息，只是吩咐手下只打探安危，绝不惊扰。
谢临渊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无波：“知晓了。”
一句如常，便足以让他悬着的心落地。
春日光暖，却照不进他心底积年的寒凉。他抬手抚过廊柱，指尖触到微凉木面，恍惚间又想起从前。那时梨花开落，有人立在花下，眉眼清浅，笑起来能融尽风雪。
而今花开依旧，看花之人，早已远走天涯。
宴席散去，暮色四合。
他独自走回那座空置多年的院落。庭中梨树早已长得枝繁叶茂，满树繁花簌簌飘落，一地雪白，恍如当年别离时的落雪。
院门虚掩，屋内陈设一如往昔，案几、茶具、书卷，全都按旧日模样摆放，一尘不染。只是这么多年，再也没有人在此提笔写字，煮茶闲话。
谢临渊缓步走入屋内，坐在窗下那张旧榻上。窗棂敞开，晚风携着花香涌入，拂动案上素笺，纸张轻轻翻飞，却始终空空如也。
他拿起那支被妥善收起又重新取出的素笔，笔杆温润，还留着似有若无的旧温。
这些年，他学着那人从前的模样，偶尔提笔，却写不出半句字句。心中纵有千言万语，到了纸上，也只剩一片茫然。
想写一句平安，无处可寄；想书一段过往，不忍落笔。
“清辞，又是一年春来了。”
他对着空荡的院落轻声低语，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寂寥，“山河依旧，春风如故，只是年年春光，再无人共赏。”
话语消散在晚风里，无人回应。
他便这样静坐至深夜，直到月色爬上屋檐，清辉洒满庭院，才缓缓起身离去。院中的梨花还在落，层层叠叠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告别。
山高路远，两处风月，各有清寒。
山中的沈清辞入夜后便熄了灯火，岩洞之内一片幽暗。他躺在简陋的石榻上，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，渐渐沉入梦乡。梦里无悲欢，无纠缠，唯有漫山云雾，无边旷野，独他一人缓步前行，前路开阔，再无牵绊。
皇城深宫，烛火摇曳到夜半。
谢临渊回到寝殿，殿内华美恢弘，仆从环伺，却冷清得如同旷野。他褪去外袍，倚在窗前望月，月华千里，同时洒向深山与宫墙，将两个遥遥相望的身影，笼在同一片夜色之下。
只是同沐一轮明月，却隔着此生再也跨不过的距离。
春去夏来，蝉鸣渐起；秋至冬临，寒雪又落。
岁月就在这样无声的对望与沉寂之中，一日日流淌。
没有人再踏足深山惊扰隐者的清修，也没有人再看见帝王流露半分脆弱。世人只知隐于南山的孤客安然避世，身居九重的君主勤政爱民，盛世绵延不绝。
唯有天地风月知晓，这世间有两段深情，一份封于深山草木间，归于淡然；一份锁在宫墙繁花里，熬成余生孤寂。
雁来雁往，年年无信。
花开花落，岁岁无声。
繁花落尽之后，余下的漫漫光阴，便只剩各自独行，各自安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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