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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九章 一纸尘书寄南疆

繁花落客

一纸尘书寄南疆

晨霜凝在窗棂,凝成细碎冰纹,白雾缠绕院墙久久不散。

谢辞渊立在窗前,望着院中枯槁桂枝,昨夜听闻的音讯沉淀心底,再无波澜起伏,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沉寂。他终于彻底放下心底渺茫的侥幸,认清沈清晏扎根南疆、永弃故土的事实,可执念早已深入骨血,放不下,舍不去,只能任由思念日复一日静静盘踞。

洗漱过后,厨房烧水烹茶,这一回只取一只青瓷茶盏,再没有下意识备好双份。沸水入壶,茶香缓缓漫开,满室清冽,却少了从前有人相伴品茶的暖意。独坐在案前,清茶入口,苦涩顺着喉咙漫进五脏六腑,寻常烟火,自此只剩孤身独享。

收拾案头旧物时,一叠尘封信笺从古籍夹层滑落,纸张泛黄发脆,是早年二人约定互通书信时备好的笺纸,当年满心欢喜囤下大半,后来离别突至,一封未曾寄出,尽数锁在书卷之中。指尖拾起一张素笺,谢辞渊静坐烛下,砚中研墨,笔尖蘸饱浓墨,迟疑许久,方才缓缓落笔。

不提等候,不问归期,不诉相思煎熬,只淡淡描摹小院近况:庭前桂木又落残叶,阶前寒霜岁岁如常,院中草木自生自长,周遭市井照旧烟火喧嚣。寥寥数行,字字克制,没有半句埋怨苦楚,仿佛只是寻常邻里闲谈近况。

他本有万千心事积压三年,夜夜辗转时,千万句话语在心底反复酝酿,可真正落笔,忽然发觉再多倾诉也是徒劳。沈清晏早已斩断红尘牵绊,避世隐居南疆,旧日爱恨、旧日约定,于他而言不过是前尘云烟,再多凄楚,也扰不了对方安稳日常。

落笔收尾,他只添短短一句:君在南疆安好,便是岁岁圆满。

写完搁笔,墨香混着陈年纸味萦绕鼻尖。目光落在纸面字迹,眼前恍惚浮现当年灯下,沈清晏伏在同侧案边写信,偶尔抬眸,眉眼含笑看向自己,烛火落在他眼尾,温柔缱绻。幻象转瞬消散,屋内只剩孤烛摇曳,空荡荡的半边案几冷清如旧。

将信纸仔细折好,装入素色信封,却迟迟没有写下收信地址。南疆疆域辽阔,隐世之地隐匿难寻,友人只知沈清晏定居南疆,却无从打探具体居所。这一封满载三年惦念的书信,从一开始,便注定无处可寄。

谢辞渊捏着信封,缓步走到院中空地,秋风掠过掌心,吹得纸角微微颤动。他守了整座旧院,守了满屋遗物,守了一场过期诺言,到头来连一纸问候,都送不到千里之外的故人手边。

日头慢慢破开浓雾,晨光穿透云层洒落在青石板,融化表层薄霜,化作细碎水渍。城中偶尔有商贩叫卖声遥遥飘入院落,人间烟火鲜活热闹,与他闭门独处的清冷格格不入。他收好信件,藏进贴身的锦盒,和沈清晏遗留的玉饰、旧笺放在一处,算作聊以慰藉的念想。

午后闲来无事,他拿起竹帚清扫庭院落叶,动作缓慢规整,依旧习惯性扫出两人从前并肩落脚的两道痕迹,扫完才猛然回神,指尖一顿,竹帚在地面轻轻滞住。醒悟过来早已无人同他并肩,随即默默将多余扫痕尽数拂平,心头又是一阵细微酸涩。

岁月磨平了大喜大悲,再也不会因为一处旧景失神落泪,只剩绵长细碎的遗憾,在琐碎日常里无处不在。

入夜霜寒更甚,寒风叩击窗面,声响连绵。谢辞渊点亮烛火,翻开从前沈清晏批注过的书卷,页间夹着数片风干桂花,是往年花开时节,少年随手夹藏。花瓣干枯褪色,香气散尽,却是整本书卷里最珍贵的珍藏。

他靠在椅上,就着摇曳灯火慢慢翻看,一页一页,重温那些被笔墨留存的细碎过往。窗外夜色浓稠,星月隐没云层,千里之外的南疆,应当风和日暖,无深秋寒凉,无旧地牵绊,沈清晏或许正闲坐窗前,赏南国花木,享自在光阴,早已将这座北方小院,连同院内苦苦等候之人,一并遗忘在萧瑟秋风里。

不必惦念,不必回头,不必赴约。

这便是沈清晏选择的圆满余生。

烛火燃过半截,灯灰层层堆积。谢辞渊合上书卷,闭目小憩,梦里又见南疆山水秀丽,沈清晏立在繁花丛中,眉眼安然,看见他走近,却侧身转身,步步走远,任凭他如何呼唤,再也不肯回头。骤然惊醒时,夜半寒凉浸透衣衫,屋内烛火将熄,一室寂寥无声。

他坐起身,望向案头那封无处投递的书信。

一纸尘书,一腔相思,一厢牵挂,终究困在方寸旧院,困在南北相隔的万里山河之间。

从此南疆风和,故人无忧;此地秋寒,余生独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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