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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章 南枝无雁寄平生

繁花落客

南枝无雁寄平生

深秋寒雾终日不散,整座小院被湿冷的雾气裹缚,檐角凝结细碎冰珠,风一吹便簌簌坠落,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寒凉。

谢辞渊晨起推开房门,扑面而来的冷意钻透单薄素衫,他抬手拢了拢衣襟,目光下意识落向院墙外侧的长空。往年入秋,常有南迁大雁列队过境,掠过天际往温暖的南国而去,从前二人玩笑,若是相隔两地,便可托鸿雁捎信,一纸短笺遥报平安。可如今雁群年年南行,他手握一封无处投递的书信,却连一只可以托付的飞禽都寻不到。

缓步去往厨间,灶膛余火早已凉透,昨夜剩下的冷粥静置于瓷碗,孤零零摆在桌沿。他燃柴生火,炉火慢慢腾起细小火苗,暖了方寸灶台,暖不了满室经年冷清。烧水烹茶依旧独备一盏,白瓷茶盏孤孤单单立在案上,少了另一半相配,连器物都透着落寞。沸水翻滚,水汽氤氲,朦胧视线里又恍惚浮现从前光景,沈清晏倚在灶台边,伸手帮他捡拾柴火,眉眼弯弯絮叨南疆风物,说那里四季常青,从无寒霜落木。

那时随口闲谈的远方,成了沈清晏此生安稳的归宿,成了他穷尽余生也踏不到的天涯。

早餐草草用过,他回到书房,取出珍藏的素色信封,指尖一遍遍摩挲信封边角。纸面被掌心温热,可地址空白,没有南疆分毫地名,没有故人落脚的村落。友人只知沈清晏隐于南疆深山,隐世避尘,断绝所有俗世往来,寻常人寻不到踪迹,书信自然无从送达。

这一纸写满惦念的书信,从落笔那一刻起,就注定只能封存,无法启程。

谢辞渊将信封放回紫檀木盒,盒中静静躺着玉佩、旧笺、干枯桂花,全是沈清晏留在旧院的零碎念想。木盒落锁,咔嗒一声轻响,像是把三年的相思一同锁进幽暗深处。他坐在椅上,望向书架一排排古籍,书页间夹藏的细碎回忆,拼凑起年少朝夕,却拼凑不回一个转身归来的故人。

白日光阴缓缓消磨,雾色稍稍散去,细碎日光穿过枝桠缝隙,在地面投下斑驳残影。他取竹帚清扫庭院残叶,老桂树下落叶层层堆积,枯黄蜷曲,踩上去细碎作响。扫到两人从前并肩休憩的石凳旁,动作不自觉放缓,石面光滑温润,是常年倚靠摩挲留下的痕迹。那年深秋,沈清晏蜷在石凳上,枕着他的腿细数飘落桂花,约定年年桂开相守不离。

诺言还嵌在岁月缝隙,许诺之人早已扎根南国,不闻旧地秋风。

收拾完毕,他搬来矮凳坐于廊下,抬眼眺望南方天际。千里之外的南疆,没有深秋落霜,没有枯木残枝,草木常年葱郁,溪流终年温润。沈清晏应当日日闲游山野,烹泉煮茶,结识新的知己,过上彻底脱离过往牵绊的闲散日子,这座北方小院、院内痴等三年的故人,早已沦为尘封在记忆角落、不值一提的过往。

人心一旦决意向前,千山万水皆是坦途,旧日情深不过阻碍前路的尘埃。

暮色悄无声息浸染天地,天边流云被落日染成浅灰,寒意再度加重。谢辞渊起身回屋,点燃案头烛火,摇曳灯火映出孤瘦身影。他随手翻开一册山水杂记,书页上记载南疆山川地貌、风土草木,笔墨详尽,字里行间尽数是南国温润风光。指尖落在描绘南疆山居的字句上,心口缓缓泛起酸涩,原来沈清晏向往了半生的景致,终究如愿以偿,唯独抛下了许诺共度余生的自己。

夜深,窗外风声渐厉,卷着残叶拍打窗棂,呜咽声声,恰似无人倾诉的离愁。谢辞渊和衣卧于床榻,枕边玉佩贴着心口,冰凉玉质驱散少许暖意。入梦又见南疆密林,沈清晏立于繁茂花枝之下,身旁人影错落,笑语盈盈,看见遥遥而来的他,只淡淡侧目,旋即转身走入密林深处,再无半分停留。他在身后连声呼唤,声音被山间风声吞没,咫尺距离,终成天涯。

猛地从梦中惊醒,额间覆着薄汗,屋内烛火将尽,四下寂静空旷。窗外夜色浓稠,三更已过,四下无半点人声。

他静静坐起身,望向南方沉沉夜幕。世间鸿雁岁岁南飞,可南枝之下,早已没有等候书信的归人,一纸尘书,一腔平生牵挂,困在孤院,困在北方深秋,永远送不到南疆,递不到沈清晏眼前。

此后年年秋至,大雁往返南北,他守着旧院枯桂,守着无处投递的书信,看秋风起落,看繁花凋零,一人独揽四季寒凉。

南疆岁岁春常在,旧院年年秋风哀。

雁过千山难捎信,平生相思尽沉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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