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生孤盏对空庭
院门闭合的闷响在空寂院落缓缓回荡,余音消散在萧瑟晚风里,周遭再度落回一成不变的死寂。友人带来的音讯像一块寒冰,沉沉坠入谢辞渊心底淤积三年的软处,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从指尖凉至脏腑。
他僵在原地,久久望着紧闭的木门,方才耳边那句定居南疆、斩断尘缘还在反复盘旋。过往无数个深夜自我宽慰的借口,刹那间全数崩碎,什么身不由己、世事牵绊,到头来全是自己编织出来哄骗本心的虚妄。沈清晏是主动选择了远方,主动舍弃了这座小院,舍弃了当年桂花树下许下的岁岁相守。
晚风卷着枯桂碎叶绕着脚边盘旋,落满素色衣摆。谢辞渊缓缓抬步,步履虚浮地走向院中老桂,背靠粗糙树干而立,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浸染的天际。远山隐在雾霭之中,看不真切分毫,一如他再也抓不住的从前。
从前秋日,同样的天色,沈清晏会挽着他的胳膊,捡拾起落地桂花装进瓷瓶,絮絮说着来年要在院墙四周尽数栽上桂木,待到花开满院,日日煮花烹茶。彼时话音温热,眉眼热忱,任谁都笃信二人的余生会伴着花香安稳度日。可转眼物是人非,栽花之人远走南疆,只剩他守着孤树,守着满地残败花叶,独守一纸空头诺言。
天色一点点暗沉,零星寒星稀疏浮现,淡淡的冷光落满空荡庭院。谢辞渊转身回屋,屋内烛火尚未点燃,满目昏暗,四处摆放的旧物在暗影里静静伫立,件件都是沈清晏遗留的痕迹。窗边闲置的玉扇、案头批注过半的古籍、橱柜里成对的青瓷茶盏,每一样都在无声提醒他,曾经真切拥有过圆满,如今尽数沦为泡影。
他摸索着点燃烛火,微弱灯火颤巍巍亮起,把孤单的影子拉长覆在桌面。习惯性取来两只茶盏,添水煮茶,沸水咕嘟作响,袅袅白汽升腾,冲淡些许屋内寒凉。茶汤斟满双盏,一左一右并排摆放,热气氤氲模糊了盏沿纹路。
从前等茶晾凉的间隙,身侧之人总会闲话南疆风物,说听闻南疆四季如春,溪水绕村,日后若厌倦小院清静,便结伴南下游历。那时只当是闲时戏言,万万不曾料到,最后只有沈清晏孤身奔赴南疆,落地生根,再无归意。
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,谢辞渊默然拿起属于沈清晏的那盏清茶,茶水慢慢倾倒在地,温热茶水浸湿青砖,转瞬便被地底寒气吸干,不留半点痕迹。就像那人曾落在他生命里的温柔,来时轰轰烈烈填满岁岁朝夕,走时干干净净,不留一丝牵绊。自此往后,烹茶只备一盏,余下空位,永久留白。
独盏清茶入喉,清苦直抵心口,连日积压的怅惘缠上眉梢,眼底却依旧无泪。三年孤寂早已磨去落泪的气力,极致的难过从不是嚎啕痛哭,而是心里千疮百孔,面上平静如常。
他移步至悬挂山水旧画的墙面,指尖细细摩挲画上并肩而立的两道人影。画里春光正好,山河锦绣,落笔之人满怀期许,以为笔下光景能够照进现实。如今春每年如约而至,画中景色分毫未改,执笔人守着空宅,画中故人远赴千里之外,此生山水两隔。
夜深霜浓,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,烛火接连晃动数下,灯花啪嗒落在案上。谢辞渊合上书卷,无心再翻看一字,踱步走向卧房。床榻另一侧被褥依旧日日规整铺放,经年不曾挪动,被褥布料还残留着一丝淡得几乎消散的草木香气,是独属于沈清晏的味道。
他侧卧床沿,目光落在枕边悬挂的平安玉佩,玉佩温润,灯光落在玉面折射细碎微光。当年沈清晏亲手系在他颈间,叮嘱玉佩护身,岁岁平安,相伴不离。如今玉佩尚在,赠佩之人早已斩断过往,在他乡开启没有他的新生。
辗转半宿,又是一夜无眠。窗外风声呜咽不休,像是经年不散的离愁,缠缠绕绕围住整座别院。他静静睁着眼,脑海交替闪过四季光景:春日折花、夏夜摇扇、秋拾落桂、冬夜围炉,一帧帧温柔过往,如今全都化作扎在心口的细刺,轻轻一动,便是连绵不绝的酸涩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雾再度笼罩小院,薄薄白霜铺满青石板。谢辞渊起身推开窗,迎面而来的寒霜扑面,驱散整夜淤积的沉闷。远山藏在白雾深处,南疆在千里之外,隔着重重山河,隔着一颗决意不再回头的心。
往后岁岁春秋,桂树依旧枯荣交替,秋风年年卷起落花,庭院风月一如往昔。只是再也没有人同他折桂烹茶,闲话朝夕,他守着满室旧物,守着一座空庭,以一盏孤茶,慢慢熬过往后漫漫余生。
南疆岁岁春和景明,故人安稳自在,人间各安前路,从此一别,永无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