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年风过不回头
晨雾漫庭,霜色未消。
薄薄的白雾笼罩整座别院,将亭台花木晕染得朦胧清寂,远山隐在雾霭深处,杳无轮廓,一如他渺茫无期的念想。晨起的风微凉,拂过发梢,带着深秋独有的萧瑟,吹落枝上最后几片残叶,簌簌坠地,悄无声息。
谢辞渊立于阶前,衣袂沾霜,眉目清冷。
一夜无眠,眼底覆着浅浅青灰,却无半分倦色。大抵是孤寂熬得太久,身心早已麻木,连失眠辗转的疲惫,都抵不过心底经年不散的空落。三年晨昏,朝朝暮暮,皆是如此,无人相伴,无事可盼,只剩风月如故,孤身如故。
他缓步走向院中老桂。
经霜的枝叶愈发萧瑟,尽数繁花早已落尽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天际,再无当年馥郁满庭的光景。指尖抚过粗糙干裂的树皮,这棵树见证过他们最温柔的年岁,也陪着他熬过最荒芜的余生。
昔年人事鲜活,风月温柔,少年并肩而立,许诺岁岁桂下相守。
如今树在,庭在,风月在,唯独人非。
风又起,穿过空荡的枝桠,发出低哑的轻响,像是旧岁风声重现,温柔依旧,却再也带不回当年并肩看景的人。谢辞渊垂眸看着满地残叶,心底一片澄凉,终于慢慢认清一个早已既定的事实。
流年风过,岁岁更迭。
世间所有风来风往,皆是向前,从无回头。
故人远去,亦是如此。从来不是路途耽搁,不是世事牵绊,是他走得决绝,走得彻底,是经年风过,前路坦荡,往后余生,再无回头之意。
收回指尖,他转身回屋。
晨雾渐散,天光彻底破晓,清冷日光落满厅堂,照亮屋内一尘不染的旧物。桌案、竹椅、书卷、茶盏,样样都是旧时模样,分毫未改。他固执封存所有过往,封存每一寸温存痕迹,可终究封不住人事离散,留不住故人走远的脚步。
他取来昨夜写下的素笺,纸上“归否”二字墨色沉静。
寥寥二字,问遍山河风月,问遍岁岁春秋,问遍满心执念,终究无人应答,无人回首。指尖轻轻摩挲纸页,单薄一纸,承载了他三载无处安放的相思,藏尽了他卑微到极致的期盼。
最终,他抬手,将素笺置于烛火侧边。
不寄山河,不托风月,不盼来人。
只是静静摆放,如同安放自己一场无人知晓、无人成全的旧梦。
辰时已至,窗外市井渐有声息。远处街巷车马往来,人声隐约,烟火热闹滚烫,与这座死寂清冷的别院,仿若两个隔绝的世间。人间众生皆在奔赴新生,重逢别离,唯有他困在旧岁,停在原地,岁岁不进不退。
煮水烹茶,依旧习惯性温了两盏。
白瓷茶盏两两相对,汤色清透,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眼前光景。从前这般晨光正好的时刻,身侧之人总会眉眼弯弯,接过茶盏,轻声道谢,闲话日常琐碎,岁月温柔得恰到好处。
如今茶烟袅袅,两盏清茶温热依旧。
只是对面空位长久寂寥,无人执盏,无人低语,无人与他共赏晨光、共品清茶。
一盏自温,一盏留白。
留白之处,是岁岁落空,是余生缺憾,是穷尽光阴也填不满的人心空处。
茶温渐散,凉意漫上盏壁。
谢辞渊独饮清茶,满口清苦,一如岁岁心境。他静坐窗前翻书,指尖划过泛黄书页,字字皆观,句句皆读,却字字不入心,句句不入魂。满目书卷笔墨,抵不过心底一个远去的人影。
光阴缓缓流淌,日头渐渐西斜。
平淡无波的一日,又将落幕。
暮色悄然而至,染黄天际流云,晚风再起,携着晚秋彻骨凉意,重临庭院。日复一日的晨昏往复,年复一年的春秋更迭,将他的执念磨得愈发沉静,不再癫狂,不再悲恸,只剩无声无息的固守。
暮色浓沉之时,院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声响。
声响极轻,打破长久死寂,落在寂静庭院里,突兀又清晰。
谢辞渊指尖微顿,心底沉寂三年的死水,竟骤然掀起一丝微澜。
这三年,别院门庭冷落,鲜有人至。亲友数次劝说无果,早已甚少登门,寻常时日,整座院落数月不闻人声,不闻叩门之声。
他静坐片刻,压下心底骤然翻涌的细碎期许,眉眼复归淡漠。
知晓大抵又是故友,再度前来规劝。
他缓缓起身,步履平稳,不急不缓,穿过落满余晖的庭院,抬手推开斑驳木门。
门外立着一位旧年故交,风尘仆仆,神色复杂。
故人望见他清瘦孤寂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声无奈的叹息,轻声开口:“辞渊,我此次前来,并非劝你释怀。”
谢辞渊立在门内,神色淡然,无波无绪,静静听他下文。
友人望着这座荒芜寂静的别院,望着院中枯落的桂树,望着他满身清冷孤寂,轻声道:“我此番远赴南疆办事,偶然听闻一则消息,不知该不该告知你。”
晚风拂过两人衣袂,庭院寂静无声。
谢辞渊眸心微动,嗓音清淡低沉:“但说无妨。”
友人沉吟片刻,终是缓缓开口:“我听闻,沈清晏早已定居南疆,入了世外隐局,断尽红尘旧缘。从此不问故土风月,不问旧人过往,此生……无意归乡。”
寥寥数语,轻如风絮。
却彻底碾碎了谢辞渊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、微不足道的微茫。
三年等候,三年自欺,三年靠着零星期许苟度晨昏。他从前无数次宽慰自己,他只是身不由己,只是暂别故土,终有一日会踏月归来,重回旧院,重回他身侧。
原来从来不是身不由己。
是他心甘情愿,斩断前尘,自愿远离,自愿不归。
南疆风月温柔,人间安稳,足以让他放下年少羁绊,放下旧时情深,放下岁岁诺言,彻底开启无他的新生。
他的前路坦荡开阔,再无旧人牵绊。
唯独留他一人,守着旧城旧院、旧诺旧梦,困在原地,岁岁空等,岁岁徒劳。
友人看着他骤然苍白的侧脸,心底不忍,低声劝慰:“辞渊,三年了。他早已彻底翻篇,经年风过,从不回头,你这般死守,终究只是苦了你自己。”
苦了自己。
简简单单三个字,道尽他三载痴傻,三载荒唐。
谢辞渊垂落眼眸,长睫轻颤,掩去眸底瞬间泛滥的荒芜。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而来,不痛彻骨血,却绵长滞闷,压得他呼吸微滞,四肢寒凉。
原来所有的来日方长,都是一厢情愿。
原来所有的岁岁可期,皆是自欺欺人。
良久,他抬眸,眼底依旧无泪无悲,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死寂。他轻轻颔首,嗓音平静得近乎清冷:“我知晓了。”
友人见他这般模样,心知再多言语亦是无用,终究轻叹一声,转身离去。
木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门外烟火人间,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声响。
庭院重归死寂。
晚风穿堂而过,卷落满地枯叶,风声簌簌,似叹他痴愚,似笑他执念。
谢辞渊独立场中,望着枯败的桂树,望着满院暮色,久久未动。
经年风过,山河依旧。
只是那阵风,吹走了归人,吹散了旧梦,从此一往无前,再也不回头。
他的少年,他的情深,他的一诺岁岁相守,尽数葬在了那年别离的秋风里。
从此人间风月千万里,他守旧院,守旧梦,守一场永不归来的故人。
风过无痕,旧人无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