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岁岁念归人
落日余晖散尽,暮色彻底吞噬远山。
天际最后一缕暖色褪去,余下整片沉沉青黑,笼罩着寂静别院。晚风穿过荒芜庭宇,卷动满地残桂枯叶,簌簌声响连绵不绝,像是经年不息的念叨,反反复复,诉说着无人听懂的相思。
谢辞渊立在廊下,目送远山暮色沉沉。
晚风掀起他素色衣摆,清冷孤绝的身影融在渐浓的夜色里,孑然一身,无依无靠。三年孤守,早已将他磨得性情寡淡,眉眼无悲无喜,外人观之,只觉他清冷绝尘,早已看淡红尘爱恨。
可唯有他自知,心底那座空山,岁岁年年,只念一人。
庭中夜色渐深,寒星点点缀于夜幕,微光稀薄,照不透满院苍凉。他缓步走回屋内,抬手点亮烛火,暖黄的光晕摇曳跳动,堪堪照亮方寸书桌,却照不亮满室沉淀已久的孤寂。
屋内陈设依旧分毫未改。
沈清晏常坐的竹椅静静摆在窗边,椅边放着他旧时偏爱把玩的玉扇,扇面素白,不染丹青,是当年谢辞渊亲手为他题字所制。扇上四字岁岁安然,笔墨温润,初心赤诚。
指尖轻轻抚过扇面纹路,微凉玉骨,触手生寒。
那年夏夜无风,庭中月色皎洁,沈清晏枕着他的膝头,握着这柄玉扇轻轻摇晃,眉眼温顺,轻声与他闲话余生。他说往后不问浮沉,不逐名利,只愿与他守一方小院,看花开花落,度岁岁清安。
彼时言语恳切,情意滚烫,似可抵岁月漫长。
谁曾想,诺言轻许,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。
一朝风雨倾覆,一别山海相隔,从此故人杳杳,音信两绝。
谢辞渊将玉扇轻轻搁回原位,动作轻柔谨慎,如同珍藏此生唯一的珍宝。他这一生所求甚少,年少求前程坦荡,遇他之后,只求岁岁相守,朝夕不离。
可苍天薄情,从不遂人愿。
他坐回案前,烛火映着清瘦眉眼,眼底是经年不散的沉寂。桌间温着一盏冷茶,自午后搁置至今,早已凉透,一如他岁岁空等的心境,再也暖不回当初滚烫热忱。
这些年,他隔绝尘嚣,闭门独居,谢绝所有亲友往来。
旁人劝他入世,劝他释怀,劝他放下旧人重启新生。可他们不懂,有些人入了心,便是一生执念,有些情刻入骨,便是余生宿命。
沈清晏于他,从来不是一段过往,而是整个人间。
夜深人静,万籁俱寂。窗外霜风低语,枝叶轻晃,月影透过窗棂筛落斑驳碎光,落满空寂厅堂。谢辞渊摊开闲置已久的素纸,提笔蘸墨,笔尖微顿,良久未落一字。
千言万语,藏于心底,临到落笔时,竟只剩无尽空茫。
数年相思,无处可寄,数年牵挂,无人可托。
最终,墨汁缓缓落于白纸,只落下寥寥二字:归否。
字迹清隽凌厉,却藏着道不尽的卑微与期盼。一纸素笺,写得尽相思字句,写不尽岁岁空等。
写完,他便搁笔。
目光静静望着纸上二字,眼底荒芜泛滥。这世间最远的距离,从不是山海相隔,而是我守着旧院岁岁盼归,你身在他乡岁岁不归。
烛火忽明忽暗,灯花簌簌坠落。
长夜漫漫,最是磨人。无数个这般寂静深夜,他独坐灯下,与旧物为伴,与回忆共生,一遍遍重温早已褪色的过往,一遍遍承受落空的寒凉。
他从不落泪,从不宣泄。
最深的悲伤,从来无声无息,只在心底寸寸溃烂,岁岁沉积。
夜半霜寒更重,顺着窗缝涌入屋内,吹得烛火摇曳欲灭。谢辞渊起身关好窗棂,隔绝室外寒凉,却隔不住心底经年的风霜。
转身之际,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旧画。
那是两人唯一一幅共处的山水小景,是昔年春日同游山间,他亲手执笔所画。画中山河锦绣,春林茂盛,青石桥上立着两道并肩人影,眉眼温柔,岁岁相依。
画旁题诗:山河皆春色,岁岁共君知。
当年意气风发,笃定余生相守,岁岁年年,朝夕不负。
如今春色依旧年年归,山河依旧年年在,唯独并肩之人,早已散落天涯,不知所踪。
指尖轻轻抚过画中故人眉眼,纸上丹青依旧鲜活,可现实故人早已远去三载。他看着画中温柔并肩的光景,再对照如今孤身一人的余生,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,层层叠叠席卷而来。
原来最残忍的不是离别,是旧景依旧,人事全非。
是曾经拥有万般温柔,如今只剩孤身独活。
夜色沉沉,将近五更。
整座别院静得只剩他轻微的呼吸声。谢辞渊躺卧床榻,却依旧无半分睡意。三年来皆是如此,长夜无眠,相思无尽,早已成了常态。
枕间微凉,耳畔无风,无低语,无呢喃,无半分故人痕迹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尽数是沈清晏的模样。
是春日含笑折花的温柔,是夏夜倚窗读书的清雅,是秋日并肩拾桂的缱绻,是冬夜拥炉煮茶的安然。岁岁朝朝,点点滴滴,早已刻入神魂,永世难忘。
世人皆道他痴傻,守一场不可能重逢的旧梦。
可这浮生漫漫,若无这一点执念支撑,他岁岁孤寂的余生,又该如何熬过。
他守的从不是一个归人,是年少赤诚的真心,是一诺千金的诺言,是此生唯一的温柔与圆满。
天光微亮之际,窗外传来几声零星鸟鸣,打破深夜沉寂。
又是一夜无眠。
谢辞渊睁眼望向泛白的窗纸,眼底平静无波,只剩一片历经千帆的淡漠与苍凉。晨雾漫过山峦,笼罩整座小院,朦胧了花木山石,也朦胧了岁岁等候的执念。
他缓缓起身,推开房门。
晨起霜雾漫天,满目清冷山河。
空山寂寂,风雨年年,落花岁岁。
人间万事皆有归期,春归草木,秋归山河,云归天际,鸟归旧林。
唯独他心念之人,去无归期,别无重逢。
此后空山岁月,岁岁风起,花落,霜来,月落。
万般风景皆如故,他依旧立于旧地,一念经年,余生皆念——念那个再也不会归来的故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