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皆旧唯独君无
破晓微光薄淡如纱,穿透晨雾落满庭院。
一夜霜落,阶前青石板覆着一层浅浅白霜,枯落的桂叶沾着冷露,静静铺了满地荒芜。昨夜燃尽的烛台余温散尽,灯芯残灰落在案上,风一吹,便散作细碎浮尘,一如抓不住的过往,留不住的故人。
谢辞渊早早醒转,睁眼便是满目空寂。
枕边微凉,身旁空旷,三年来日日如此,早已成了刻入骨髓的常态。只是习惯寂寂长夜,习惯孤身度日,却从未习惯心底那处空缺,岁岁空空,岁岁作痛。
他起身披衣,素色长衫落在肩头,沾染一室清寒。推门而出,清晨的霜风扑面而来,刺骨凉意浸透四肢,吹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。
庭院寂静无声,草木萧条,落桂满地。
他踩着薄霜缓步前行,步履从容,神色淡漠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。三年朝夕,他守着这座别院,守着满院旧景,守着两人曾经的岁岁朝夕,将日子过得一成不变,将自己困在回忆里,寸步未离。
庭前老桂依旧伫立原处,枝干萧瑟,叶落满庭。
恍惚间又忆起年少光景。彼时秋光正好,沈清晏立在树下,白衣温润,眉眼清浅,抬手折下一枝盛放的桂花,转身递到他手中。阳光穿过枝叶缝隙,落在少年眉眼,温柔得让人心颤。
他说:“阿辞,年年桂开,我便年年陪你。”
一语温柔,骗了他数年深情,困住他余生漫漫。
谢辞渊抬手,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枯叶,叶片干枯易碎,轻轻一碰便四分五裂。就像他们的缘分,看似绵长安稳,实则脆弱不堪,一场世事颠沛,一场人间别离,便彻底支离破碎,再难复原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碎叶,眼底无波无澜,唯有心底酸涩层层翻涌,沉寂多年的思念,在无人知晓的清晨,悄悄泛滥成灾。
晨起扫庭,依旧是多年未改的习惯。
竹帚扫过青石板,簌簌声响划破晨寂。他扫尽阶前落叶,扫净满地霜花,连院角细微的尘埃都一一拂去。从前两人并肩扫庭,说说笑笑,烟火温柔,岁月安然。如今只剩他一人,一帚一院,一朝一暮,满目荒凉。
扫完整座庭院,天色已然大亮。
秋日晨光温柔洒落,驱散了晨间寒霜,却暖不透这满院荒芜,更暖不透他冰封数年的心底。远山清晰明朗,天际云卷云舒,山河岁岁如故,风月年年依旧,大千世界万般皆旧,唯独少了那个朝夕相伴的故人。
山河皆旧,唯独君无。
简单梳洗过后,谢辞渊走入膳房。灶台干净清冷,早已没有从前温热的烟火气。从前每日晨起,皆是沈清晏亲手烹粥煮茶,三餐四季,烟火袅袅,寻常日子也温柔动人。
如今他独自生火,独自烹茶,独自备餐。
炉火明明灭灭,暖了微凉的空气,却暖不了孤寂人心。白粥熬得清淡无味,一如他寡淡荒芜的岁月,岁岁无波澜,岁岁无温柔。
一桌一筷,一人食饭,静默无声。
抬眼望去,对面空位依旧刺眼,空荡荡的席位,三年来从未有人落座。他早已习惯独自用餐,习惯无人闲谈,习惯无人相伴,可每一次独处,都在反复提醒他,故人远去,归期无望。
膳后收拾妥当,他重回庭院,立于桂树下久久伫立。
秋风缓缓拂过,枝叶轻摇,落叶纷飞,熟悉的秋景年年复刻,却再也复刻不出当年的温柔光景。他曾以为,只要守住这座院子,守住所有旧物旧景,守住他们的过往,终有一日能等得故人归来。
可三载春秋更迭,四季轮回往复,等来的只有岁岁花落,岁岁秋寒,岁岁落空。
城中旧友偶尔来访,次次规劝。
有人说,世事浮沉,别离本是人间常态,不必执念太深,困己一生。
有人说,沈清晏早已放下前尘,逍遥世外,你一人死守过往,不过是自我折磨。
句句在理,字字清醒。
道理他都懂,可情字最难解,执念最难忘。
深爱一场,朝夕数载,岁岁情深,早已入骨入血,如何说放就放,说忘就忘。
世人皆以为他守的是一座空院,一段旧情。
只有他自己知晓,他守的是年少赤诚,是一诺余生,是那段穷尽半生温柔也再也遇不到的圆满。
日头渐高,秋光正好。
谢辞渊转身回屋,翻开书架上尘封的古籍。书卷依旧是沈清晏当年摆放的模样,页间偶尔夹着干枯的花瓣,或是寥寥几笔批注,字迹温润,风骨清雅,皆是故人痕迹。
指尖抚过泛黄纸页,一笔一画,温柔绵长。
那些无人相伴的岁月,他只能靠着这些细碎的旧痕,反复回味曾经的温柔朝夕,靠着一点残存的念想,熬过一年又一年的秋冬春夏。
午后风轻云淡,庭院静谧安然。
他静坐窗前读书,光影透过窗棂,落在书卷之上,温柔缱绻。恍惚间,耳畔似是传来轻微脚步声,有人缓步走来,轻轻立在身侧,温柔唤他:“阿辞。”
声音熟悉温柔,岁岁入梦,岁岁难忘。
谢辞渊指尖骤然一顿,心口猛地一颤,下意识抬眸望去。
窗前空空荡荡,无人伫立,无人低语,唯有秋风穿堂,落叶纷飞,一场幻象,一场空欢。
眼底好不容易压下的落寞,瞬间席卷重来,沉沉覆满心口。
原来是幻听。
是思念太深,执念太重,才会日日听闻故人语,夜夜梦见故人归。
他垂眸苦笑,眼底一片寒凉荒芜。
人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生离死别,而是山河依旧,风月如故,万物皆是旧时模样,唯独那个藏在心间岁岁不忘的人,彻底消散于人海,从此天涯陌路,此生无逢。
落日西沉,暮色渐起。
夕阳余晖染红半边天际,温柔的霞光落满庭院,给萧瑟秋景镀上一层暖色。可暖意流于眼底,落不进心底半分。
谢辞渊凭栏而立,目送落日远山。
朝起暮落,日升月沉,山河无恙,岁月安然。
只是岁岁春秋无人共赏,朝暮风月无人共看,漫漫余生无人相伴。
繁花落尽,旧院空留。
山河千万里,岁岁皆如旧,唯独当年陪我看花听雨、共度朝夕的那个人,再也不见归途,再也不见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