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余生独自温
夜深霜重,庭院寂然。
檐外的风声愈发凄紧,卷着残桂枯叶扑打窗纸,簌簌不绝,像谁低低的叹息,缠在三更寒夜里,不肯散去。屋内烛火孤摇,灯花在芯头轻轻炸裂一声,细碎微弱,落在满室清冷之中,掀不起半点暖意。
谢辞渊静坐案前,一身素衣染尽夜凉,眉目清隽冷淡,唯独眼底深处,压着层层叠叠化不开的沉郁。
他指尖仍覆在那张旧笺之上。
岁岁秋安,岁岁相伴。
八字清润,落笔温柔,是沈清晏当年最纯粹的期许。那时风月正好,年少无忧,两人居于小院,煮茶读书,看花听风,以为一纸轻诺,便能抵得过岁月千磨、世事万劫。
可笑流年最擅欺人。
如今秋岁年年至,风声岁岁同,唯独那个许诺相伴之人,杳然远去,踪迹成谜。
指尖缓缓收拢,将素笺轻轻攥于掌心,薄纸微凉,一如他三年来寸寸寒凉的余生。他不敢用力,怕揉碎这仅存的旧物,怕最后一点与故人相关的痕迹,也彻底消散于风尘。
烛火摇曳,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极长,沉沉覆在冰冷的木质桌面上,孤寂得无人可解。
这些年,世人皆道他痴愚。
江山安稳,前路坦荡,他本是名门翘楚,本该仕途坦荡、风月随行,却偏偏自困于一方旧院,弃前程、避人烟、断往来,守着一座空宅、一段过往、一场永不结果的相思,岁岁沉沦。
旁人劝他放下,劝他释怀,劝他另寻良人、安稳余生。
可他们不知,情深至此,早已入骨入髓,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东西。
世间万千风月,万般温柔,皆不是沈清晏。
不是那个会在春晨替他拂去肩头落花、夏夜里为他轻摇蒲扇、秋深时与他共拾落桂、冬雪天拥炉同温清茶的沈清晏。
无人可替,无可替代。
谢辞渊抬眸,望向窗棂之外沉沉夜幕。星月隐于浓云之间,夜色浓稠如墨,望不见远山,望不见归路,更望不见他日重逢的可能。
他缓缓松开掌心,将那张素笺小心翼翼叠好,收入贴身衣襟。
贴着心口安放,如同将那早已过期的温柔诺言,牢牢嵌在余生骨血里。
案上清茶早已凉透,茶水凝着一层淡淡的冷雾,入口涩苦,浸透舌根。从前每至深夜读书,身侧总会有温热茶汤递来,那人指尖温润,眉眼含笑,轻声叮嘱他莫要熬夜伤神。
那时岁岁寻常,只觉平淡无奇。
如今岁岁回想,才知那寻常烟火温柔,是此生再也求不得的极致圆满。
他抬手抚过空置的半边案几,这里曾是沈清晏常年静坐的位置。笔墨摆放整齐,砚台日日洁净,书卷层层罗列,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那日的模样,三年未曾更改分毫。
谢辞渊固执地保留着所有旧习。
晨起扫庭,依旧习惯性清扫双人落脚的方寸之地;煮茶依旧习惯性烹两盏;入夜点灯,依旧习惯性点亮满堂灯火,好像这样,那人推门而归时,便不会撞见半分寒凉孤寂。
自欺欺人,日复一日。
夜色渐深,霜气更重,透过窗缝丝丝缕缕渗入屋内,吹得烛火频频晃动,光影斑驳,忽明忽暗。他垂眸静坐,眼底无泪无悲,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太久了。
三年孤守,早已磨平了痛哭的力气,耗尽了偏执的疯癫,最后剩下的,只是无声无息、日复一日的熬。
熬春去秋来,熬寒来暑往,熬山河迭代,熬岁月漫长。
不知静坐了多久,远处更鼓沉沉,敲破深夜寂静,已是四更天。
庭外风声渐缓,只余下落叶簌簌轻响。谢辞渊缓缓起身,步履轻缓,穿过空寂的厅堂,走向西侧卧房。
卧房陈设依旧如昔,锦被整齐叠放,枕席干净平整,床头悬挂的旧玉佩安然垂落——是当年沈清晏亲手为他系上的平安佩。
玉佩温润如初,系绳早已被岁月磨得微微发白。
他抬手轻轻抚过玉佩纹路,指尖微凉。
昔年沈清晏捧着玉佩,认真同他说,愿岁岁平安,愿岁岁不离。
原来世间诸多祝愿,皆是用来落空的。
他躺卧床榻,习惯性偏向内侧空位,被褥冰凉,没有半分暖意。三年来夜夜如此,空空荡荡的半边床铺,是他每一个长夜最清晰、最残忍的提醒。
你再也没有故人可伴。
窗外月色终是穿透云层,一缕清辉落满窗棂,浅浅洒在床前,温柔清冷,一如当年并肩赏月的夜色。
那年月色温柔,两人并肩立在廊下,晚风轻轻,桂香漫漫。
沈清晏侧头望他,眼底盛满皎洁月色,轻声道:“阿辞,若有一日世事难全,你要好好活着,岁岁安度,莫念、莫等。”
彼时他只当玩笑,反手握紧人手,笃定道:“有你在,便无世事难全。”
如今回想,原来那时候,那人早已预见别离,早已悄悄为他铺垫好了别离后的余生。
只是偏偏,他最是执拗,偏要逆着故人嘱托,念念不休,岁岁空等。
宁负己身,不负旧情。
长夜漫漫,无眠依旧。
谢辞渊睁着眼,望着帐顶沉沉纹路,眼底平静无波,心底却是翻涌不息的苍凉。他这一生,风光有过,坦荡有过,热烈有过,唯独遇见沈清晏,拥有过极致温柔,也承受了极致别离的痛。
此后山河辽阔,人间烟火,再无一人同他共赏。
天光微亮之际,烛火终于燃至尽头,轻轻跳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
一室微光清冷,取代了昨夜孤灯。
新的一日如期而至,世间万物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
唯有他的岁月,停留在别离那年的深秋,再也未曾往前走过半步。
余生漫长,风霜皆自渡,冷暖皆自知。
从此无人共春秋,唯有烛火残影,岁岁独自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