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风不识旧故人
暮秋霜风穿彻整座别院,卷着阶前枯败的落菊,簌簌扫过青石板地。细碎的声响落进寂静深宅,衬得满院荒芜更甚,连檐角悬挂的铜铃,都被冻得失了声响,只剩一片沉沉死寂。
谢辞渊立在雕花廊下,素色衣袍被晚风掀起浅浅衣角,周身浸满深秋彻骨的寒凉。他抬手轻拂过廊柱斑驳的木纹,指尖触到经年风雨侵蚀的粗糙痕迹,一如这数年光景,磨平了年少所有热烈,只余下满身沧桑与荒芜。
这方别院,是他们从前隐居避世的桃源。
曾几何时,春看庭前桃李灼灼,夏听池间蝉鸣阵阵,秋拾满院落桂添香,冬拥炉火岁岁安闲。那时风温柔,月温柔,眼底山河温柔,身侧之人更是此生唯一的圆满。沈清晏总爱倚在这根廊柱旁,执一卷闲书,眉眼温润,待他走近,便抬眸浅笑,轻声唤他阿辞。
一字阿辞,温柔了岁岁年年,惊艳了整段荒芜岁月。
可如今,庭前花木依旧岁岁枯荣,四时风月依旧往复轮转,唯独那个唤他名姓、伴他晨昏的人,早已杳无音信,不知所踪。
别院空置三载,草木自生自灭,繁花尽数凋零,只剩下满目萧瑟苍凉。谢辞渊遣退了所有侍从,独留自己一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院落,日日独处,岁岁回望。旁人皆劝他放下执念,另寻安稳,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此生心门早已上锁,锁芯是沈清晏,钥匙在那年别离的秋风里,彻底遗失,再无寻处。
天色沉沉,暮色缓缓倾覆人间,将庭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之中。远处苍山叠嶂,雾霭缭绕,阻断了望远的视线,也阻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微茫的期盼。
他缓步踏过落满枯叶的石阶,走向庭院深处的老桂树。
这棵桂树,是他们年少一同亲手栽种。年年金秋,满树繁花馥郁,香溢满庭,沈清晏总会踮脚折一枝桂花,别在他发间,笑着说岁岁年年,桂花为证,风月为媒,此生不离不弃。
彼时少年许诺字字铿锵,真挚滚烫,让他信了一世安稳,信了岁岁相守。
可流年最是无情,风月最是善变。
如今桂树依旧亭亭而立,只是枝头繁花尽数落尽,只剩光秃秃的枝桠,在寒风中萧瑟摇曳。满地零落的枯黄花瓣,被秋风卷动,辗转飘零,像极了他们支离破碎、再也拼凑不回的过往。
谢辞渊弯腰,轻轻拾起一瓣干枯的桂花瓣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花瓣纹路,心底酸涩翻涌,无声溃堤。
他还记得,最后一个共处的金秋,沈清晏便是在这里,静静看着满庭落桂,眼底藏着他当时看不懂的落寞与隐忍。那时的他懵懂迟钝,只当是寻常秋愁,笑着宽慰来日方长,岁岁皆可相伴。
直到后来风雪骤起,世事颠沛,烽烟隔断山海,一纸别离,自此天涯陌路。他才后知后觉,原来那日的沉默怅然,早已是离别前兆,原来所有的来日方长,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一场。
晚风骤起,凉意浸透衣衫,穿透皮肉,直抵骨髓。谢辞渊久立树下,身姿挺拔依旧,却染满满身孤寂。三载光阴,足以让山河换貌,让旧事蒙尘,让世人淡忘,却唯独让他的思念愈发深刻,愈发刻骨。
他试过寻遍千山万水,踏遍大江南北,寻过烟雨江南,寻过塞北长风,寻过他们曾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土地。可山海辽阔,人海茫茫,始终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,听不见那句温柔的阿辞。
世人都说,沈清晏早已放下过往,远赴红尘之外,求得一身自在洒脱,再无半分牵绊。
可只有谢辞渊不信。
他不信那个与他共度风雨、共渡清贫、共许余生的人,会如此轻易斩断所有过往,会将数年朝夕、万般情深,尽数抛之脑后。
可日复一日的等待,年复一年的落空,终究让心底的执念,一点点被寒凉浸透。
暮色彻底暗沉,细碎寒星次第爬上夜幕,微光寥寥,照不亮满院荒芜,也照不亮他心底的漫漫长夜。
谢辞渊转身走入主屋,木门轻推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,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。屋内陈设尽数保留原样,分毫未动。桌案上依旧摆着两人曾共用的青瓷茶盏,书架上依旧整齐摆放着沈清晏常读的古籍书卷,窗台上依旧放着他亲手烧制的素色瓷瓶。
一物一景,皆是旧人痕迹,一尘一土,皆藏旧日情深。
他缓步走到桌前,抬手抚过平整的桌面,恍惚间仿佛看见往昔光景。沈清晏坐于窗前,执笔写字,眉眼温柔,灯下眉眼温润如玉,偶尔抬眸望他,眼底盛满细碎星光,温柔得能溺毙岁月。
那时灯火可亲,故人可亲,岁月安然,岁岁无忧。
抬手触碰,指尖落空,眼前幻象尽数消散。
屋内依旧冷清寂静,灯火未明,只剩满室寒凉,包裹着孤身一人的他。
谢辞渊垂眸,长睫轻颤,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。三年孤寂,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,也耗尽了他所有的热忱。他不再四处奔波寻访,不再夜夜痴念期盼,只是固执守着这座旧院,守着满室旧物,守着一场无人赴约的旧梦。
他知晓,或许此生,再无重逢之日。
或许清风万里,再也吹不来故人归,明月千夜,再也照不见旧人行。
可执念入骨,情深难减,他做不到放下,做不到遗忘,只能以余生为祭,独守一场花落人散的虚妄。
他点燃案上烛火,微弱的烛光摇曳跳动,暖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,却驱不散满室经年寒凉。烛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清瘦孤寂的身影,孑然独立,形单影只。
桌角压着一张泛黄的素笺,是当年沈清晏亲笔所书的短句:岁岁秋安,岁岁相伴。
笔墨温润依旧,字迹风骨未改,只是落笔之人,早已远赴天涯,再无归期。
谢辞渊指尖轻轻拂过字迹,喉间酸涩堵堵,无声无息。
从前总以为繁花不落,故人不散,风月不负,余生不负。直到繁花落尽,故人远去,才幡然醒悟,世间所有圆满,皆是昙花一现的虚妄。
所有岁岁相伴的诺言,终成岁岁空等的执念。
夜深风紧,窗外霜风呜咽,卷着残叶敲打着窗棂,声声凄切,如诉如泣。整座庭院沉寂无声,唯有烛火摇曳,孤身独坐,岁岁相思。
清风岁岁如期来,只是清风不识旧故人。
繁花年年依旧落,只是落花不见旧时客。
他守着满院凋零秋色,守着一纸过期诺言,守着半生执念余生憾,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,一日日熬尽春秋,一年年静待归人。
哪怕山河永隔,哪怕余生无你,哪怕繁花落尽,岁岁空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