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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二章 雨巷相逢,不语经年

繁花落客

雨巷相逢,不语经年

秋雨潇潇,落满青石古巷。

巷口茶棚烟气微薄,雨丝斜织成片,朦胧了街景,也隔住遥遥相望的两人。

三年未见。

岁月未曾在谢临川眉眼刻下凌厉痕迹,依旧是素衣清骨,眉目温雅如初,只是眼底褪去当年肆意明媚,沉淀了一层化不开的凉薄疏离。他立在檐下,脊背清挺,指尖轻轻搭在古籍封面上,姿态淡然,仿佛早已习惯孤身独行、风雨自渡。

沈砚辞站在雨里,油纸伞微微倾斜,伞沿滴落的雨珠串成细线。

手中提着的两盒桂花糕尚有余温,是三年来从未更改的习惯。岁岁深秋,年年买双份,一份自留,一份空等,如今真的站到故人面前,却忽然不敢递出。

咫尺之距,却远若山河。

巷内无人喧嚣,只剩雨打青瓦的轻响,风吹残桂簌簌零落,细碎黄花混着雨水贴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,像满地破碎的旧年光景。

良久的死寂。

是沈砚辞先抬步。

他收了伞,缓步踏入茶棚避雨,雨水沾湿衣摆边角,微凉入骨。每一步都走得极慢,像是怕惊扰这场来之不易、又注定易碎的重逢。

直至站定在谢临川面前,他才哑声开口,嗓音低沉微哑,带着三年思念熬出的沧桑:“临川。”

短短两字,耗尽半生隐忍。

谢临川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,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波澜,抬眼时,神色已然平静无波,客气、疏离、分寸得当。

“沈公子。”

一句沈公子,生生划开三年旧情、岁岁朝夕。

曾经耳鬓厮磨、唤他砚辞岁岁年年,温柔缱绻落满光阴,如今陌路相称,礼貌生疏,冷得人心头发疼。

沈砚辞心口骤然一紧,指尖攥紧油纸包,指节泛白。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想问他这些年身在何方、历经风霜、是否安稳,想问他当年为何决绝离去、断尽书信、杳无音信。

可看着对方淡漠清冷的眉眼,所有诘问尽数咽回腹中。

不必问了。

但凡有半分牵挂,不会三年杳无音讯;但凡有半分不舍,不会归来旧地,却避他如蛇蝎。

茶棚老板端来两杯热茶,轻轻摆在木桌两侧,识趣退远。

两张木椅,两杯热茶,两人相对而坐。

气氛静得压抑。

谢临川目光淡淡扫过他手中的桂花糕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,转瞬即逝。他记得,从前沈砚辞不爱甜食,却唯独爱吃他亲手做的桂花蜜糕,年年深秋,两人守着老宅桂树,坐看落花晚风,岁岁无忧。

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“沈公子何时归的老宅?”谢临川先开口,语调平稳无波,全然寻常寒暄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
“半月光景。”沈砚辞低声应着,目光死死凝在他脸上,不肯挪开分毫,“你呢,何时回的故城?”

“今日刚归。”

简单四字,轻描淡写,掩去三年漂泊辗转、风雨流离。

没人知晓他奔波千里、历经坎坷,没人知晓无数个雨夜孤灯,他也曾对着故地方向彻夜难眠。他不说,亦不愿让沈砚辞知晓。

当年别离,身不由己,恩怨缠身,纠葛难断。

他宁可让沈砚辞恨他、忘他、怨他绝情,也不愿拖他入浮沉乱世,染一身风雨脏污。

宁愿两两相忘,各自安生。

也胜过拖累半生,满目疮痍。

秋雨依旧连绵,檐外雨雾蒙蒙,隔绝俗世喧嚣,却隔不开两人心底积压经年的郁结。

沈砚辞看着他清瘦的侧脸,看着他眼底全然陌生的冷静,喉间酸涩翻涌:“三年,无一字书信。”

不是质问,只是陈述。

带着隐忍多年的委屈,带着岁岁空等的落寞。

谢临川垂眸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指尖轻轻摩挲杯壁,良久,轻声道:“前路艰险,恐扰公子安宁。”

安宁。

何其讽刺。

他以为的安宁,是沈砚辞最大的荒芜。

沈砚辞低声笑了一下,笑意寒凉,眼底却泛起层层湿意:“你走之后,我再无安宁。”

一语落地,满棚寂然。

谢临川指尖骤然一顿,呼吸微滞,垂落的眼眸遮住瞬间溃防的心痛,良久,才缓缓抬眼,语气依旧克制冷淡:“往事皆矣,沈公子不必执念。”

“不必执念?”沈砚辞抬眸望他,目光滚烫又破碎,“谢临川,三年朝夕相伴,岁岁情深,你一句往事皆矣,便可尽数翻篇?”

他从未奢求重逢圆满。

只求一句真话,只求一个缘由,只求不负当年赤诚。

可对方字字疏离,句句推开,硬生生将两人所有过往,全盘否定。

谢临川静静看着他,眼底深处是无人窥见的溃不成军,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淡漠:“年少戏言,本就作不得数。”

年少戏言。

四字如刀,狠狠劈在沈砚辞心口。

当年月下许诺、桂下相守、此生不负的誓言,倾尽真心、付诸岁月的偏爱,在他口中,只剩一场年少戏言。

沈砚辞心口剧痛,呼吸微微发颤,握着桂花糕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
原来他守了三年、念了三年、等了三年的情深,从来只是他一人自作多情。

雨落不止,残桂飘零。

茶棚之内,两人相对无言。

一个强忍心痛,故作绝情,逼他放手;一个心如刀割,万般不甘,深陷执念。

明明相思未断,偏偏两两推开。

明明久别重逢,偏偏不如不逢。

明明心系彼此,偏偏此生陌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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