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灯孤盏,旧院逢秋
入秋之后,城郊老宅的花木大半凋零,院前成片海棠落尽繁花,枯褐枝桠斜斜挑着冷雾,满地残瓣混着枯叶被晨露浸得发潮。沈砚辞辞去城里冗杂的事务,搬回这座封存了年少所有过往的院落独居,青砖院墙爬满枯藤,朱红木门漆面斑驳,一如他沉寂多年的心绪。
晨起薄雾漫天,院里只剩一株老桂还零星缀着细碎黄花,微风一过,零落碎花簌簌飘落,落在青石阶上。沈砚辞裹着一件深色长衫,俯身清扫庭院落叶,竹扫帚划过青砖,沙沙声响在空旷院子里荡开,四下冷清,再没有从前那个踩着桂花碎影、笑着朝他奔来的人。
从前每逢深秋桂开,谢临川总会早早候在桂树下,拎着一瓷罐亲手酿的桂花蜜,眉眼温润,等他处理完琐事归来。两人坐在廊下木凳,就着晚风分食蜜糕,闲谈书卷闲话,落日余晖铺满院落,花香缠在衣袂,岁岁安稳。那时海棠盛放,桂香绵长,从没想过往后只剩残院孤人,繁花尽数零落,故人遥遥无音讯。
扫完院落,沈砚辞走入正屋,屋内陈设分毫未动,谢临川曾经用过的白瓷茶杯还摆在案头,杯沿干干净净,像是主人昨日方才搁置。他指尖抚过微凉瓷壁,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落寞,案边抽屉里,还锁着当年谢临川临别前留下的半幅墨字,纸页经年,边角微微泛黄。
那日仓促别离,世事辗转,两人被世事阻隔南北,断了书信来往,转眼又是三载深秋。沈砚辞走遍周遭街巷,托过无数友人打探音讯,得来的消息总是零散渺茫,只知晓谢临川尚在人世,却不知落脚何处,是否安好。
午后阴云聚拢,细碎冷雨悄然而落,敲打窗棂滴滴答答。沈砚辞煮了一壶热茶,习惯性摆上两副茶盏,沸水冲入壶中,热气袅袅升腾,朦胧了眼前光景。等回过神,望着对面空落落的座位,才默然收起多余的茶杯,满心欢喜的习惯,终究抵不过经年别离的空旷。
他撑伞去往院外老街,街边老店依旧开着,老板看见孤身的沈砚辞,顺口寒暄:“往年都是两位公子一同来买桂花糕,如今只剩先生一人了。”
一句闲谈,猝然戳破隐忍的心事,沈砚辞脚步一顿,轻声应下,照旧买了两份糕点。提着油纸包走在雨巷,潮湿冷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,恍惚间仿佛看见少年立在巷口含笑等候,定睛望去,只剩漫天飘零的落花与朦胧雨雾。
返程途经岔路口,视线不经意掠过巷口茶棚,沈砚辞脚步骤然凝在雨里。
茶棚檐下,一道清瘦身影静坐避雨,一身素色长衫,手边放着一卷古籍,侧脸轮廓熟稔入骨,正是他寻了整整三年的谢临川。
雨水模糊视线,桂香随风漫过整条街巷,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。
谢临川也恰好抬眸,目光穿过绵绵雨丝,稳稳撞进沈砚辞的眼底。
三年相隔,山水离散,在一场不期而至的秋雨里,于旧地老街,猝然相逢。
周遭人声、雨声尽数褪去,天地间只剩两人遥遥相望,油纸伞沿滴落的水珠坠在地面,碎开一圈浅浅水痕。
谢临川率先起身,指尖不自觉攥紧书页,心底积攒三年的惦念在相逢一瞬汹涌翻涌,可过往横亘的坎坷与不得已的别离还卡在心头,往前迈步的动作滞在原地。
沈砚辞握着油纸糕点的手指微微收紧,糕点边角被捏得变形,满心积攒千日的问询,堵在喉头,一时竟无从开口。
雨还在下,落花仍在飘零。
一座旧院,一场秋雨,一次迟来的重逢,藏尽半生相思与难言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