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入愁肠,归期渺茫
小火炉文火慢煨,药香丝丝缕缕缠满狭小屋舍,夜色伴着江上薄雾漫进屋中,将窗外水岸的芦苇晕成一片朦胧黑影。
沈清辞守在炉边,偶尔伸手探一探药罐外壁温度,高热褪去大半,身子依旧酸软乏力,稍一操劳便胸闷气短。方才分药之时,随行幕僚在一旁暗自惋惜,这般珍稀药材尽数散给百姓,王爷自身反倒所剩无几。
“药材本就是陛下借赈灾之名暗中送来,全数用于灾民,才不负这份心意。”沈清辞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。
他分得清轻重,顾辞珩费尽心思绕过朝堂规矩送来药材,若是自己尽数留用,反倒坐实了朝臣口中帝王徇私偏宠的闲话。唯有普惠流民,才算两全,既不辜负暗中惦念,亦能堵住悠悠众口。
汤药熬好,汤色浓黑,入口苦涩钻喉。一碗汤药下肚,暖意慢慢从胃腑散开,稍稍驱散连日盘踞体内的湿寒。他收拾好药碗,重坐案前,铺开新送来的河堤修缮账目。江南水患已近尾声,各处堤坝接连合拢,流民安置妥当,再过月余,赈灾诸事便能尘埃落定,届时便可收拾行装启程回京。
可一想到回京之后,又要重回君臣相对、咫尺难近的日子,心头便笼上一层化不开的茫然。
身在江南,隔着千山万水,反倒能借着公务安稳藏起情意;一旦回到皇城深宫,日日朝堂碰面,克制多年的心绪反复拉扯,于他,于顾辞珩,皆是煎熬。
夜深,江上风浪渐起,拍打堤岸的声响连绵不绝。沈清辞伏案不觉困倦,提笔写下阶段性赈灾奏本,条理清晰记录各处用度、善后举措,通篇公事,一字不提药材、不提暗中照料。奏本封缄妥当,翌日一早交由驿卒快马北上。
皇城御书房,三日后奏折如期送达。
顾辞珩摒退左右,独自拆阅,一目扫过密密麻麻的政务记述,从头到尾寻不到半句致谢。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,心底却还是泛起一阵细微落空。他指尖摩挲纸面,暗卫新密报随之递入,禀明沈清辞将大半药材施予灾民,自留寥寥少许。
帝王垂眸默然,半晌轻声叹:“永远这般,事事替朕周全,唯独苛待自己。”
他身居高位,能用皇权护万民安乐,能用国库救济千里灾荒,唯独没法正大光明疼惜一人。连送一剂对症汤药,都要混在赈灾物资里遮遮掩掩,连一句问候,都只能藏在暗卫密信之中。
内侍轻声入内禀报:“陛下,江南各地灾情陆续平复,据推算,摄政王不出一月便可返程。朝中部分老臣已然上书,待王爷回京,便商议论功行赏之事。”
顾辞珩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喜色,悬了数月的心总算落定。可喜悦转瞬又被愁绪覆盖,归来之后,朝堂规矩在前,礼法束缚在侧,他们依旧只能守着君臣分寸,隔着金玉宫墙遥遥相望。
赏无可赏,念不可言,见不能亲。
白日朝堂之上,数位老臣借机进言,摄政王在外手握赈灾钱粮,收拢江南民心,功高难制,恳请陛下削减摄政王部分实权,以此稳固朝纲。满朝文武分列两侧,不少官员暗暗附和。
顾辞珩端坐龙椅,面上不动声色,从容驳回各项谏言,以江南善后尚未收尾为由压下削权提议。可朝堂暗流汹涌,针对沈清辞的算计从未停歇,他护得住一时,护不住岁岁年年。
散朝之后,帝王独自留在空旷金銮殿,立于白玉阶前望向南方。秋风卷着枯叶落满宫道,满城繁华,满目宫阙,却寻不到那个牵挂之人。
江南这边,转眼半月匆匆而过。沈清辞逐一巡查完最后几处村落,确认再无流民流离失所,堤坝稳固无恙。临行前夜,当地百姓自发聚在宅院门外,捧着粗粮、布鞋致谢,乌泱泱一片人声,尽数感念摄政王赈灾恩德。
送走百姓,院落重归冷清。沈清辞立于渡口,望着滔滔江水东流,秋风掀起他青衫衣角。归期将近,本该心生归意,可他望着北方天际,只觉前路渺茫。
山河千里,归途在望,可藏在心底的深情,终究没有归途。
一人整装待归,满心忐忑;一人坐守皇城,满心忧思。南北千里相思,熬过大半年秋风,等到即将相逢,却又被朝堂人心、君臣礼法困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