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药汤孤冷，遥寄忧心

药汤孤冷，遥寄忧心

沈清辞强压下喉间腥甜，靠在椅背缓了许久，高热带来的眩晕迟迟不散，眼前纸面字迹层层叠叠，模糊难辨。幕僚端来熬好的草药，漆黑药汁盛在白瓷碗中，热气寥寥，药味苦涩漫满整间小屋。

“王爷，趁热服药。”

他抬手接过药碗，指尖碰着瓷壁一片冰凉，大半药材只是当地寻常草药，没有宫里送来的名贵滋补，药效绵软，只能勉强压住一时病痛。仰头尽数饮下，苦味顺着喉咙一路沉落心底，连带心口那点无处安放的惦念，也跟着发苦。

服药过后，他不肯卧床休养，靠着软垫依旧翻看州县送来的账册。眼下堤坝修筑到关键之处，不少流民临时安置点缺粮少布，但凡一处疏漏，便是无数百姓流离。他身为主官，放不下手中诸事，只能靠着意志硬撑。幕僚看在眼里，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，只能悄悄吩咐下人夜里多加炭火，时时守在门外等候传唤。

一连三日，沈清辞昼出勘察河堤，入夜伏案理政，高热时起时伏，人肉眼可见日渐消瘦，原本挺拔的身形愈发单薄。随行暗卫私下暗自记下实情，心中两难。一边是摄政王严令封锁伤病消息，不许传往京城；一边是帝王日日追问起居，迟迟得不到实话。几番斟酌，暗卫终究冒着受罚风险，拆分细碎讯息，混在寻常赈灾密报里，隐晦将沈清辞缠绵病榻的实情送往皇城。

数日后密报送至御书房。

顾辞珩拆开信纸，寥寥几句隐语落在眼底，指尖骤然攥紧信纸，宣纸被指力掐出几道裂痕。连日来心头悬着的不安落地，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无力。他早猜到沈清辞在刻意瞒病，却没想到那人已然拖到高热难愈，硬生生用身体死扛繁杂公务。

内侍站在一旁屏息凝神，不敢出声打扰。朝堂之上耳目遍布，先前私送御医引来御史非议的风波尚未彻底平息，他不能再明目张胆派遣医者南下，再度授人把柄。

顾辞珩在殿内缓步踱步，龙袍下摆扫过地面金砖，心绪纷乱纠结。国库钱粮能源源不断送往江南救济灾民，奇珍药材堆满内库库房，可他身为帝王，连将一剂良药送到心上人身边，都要瞻前顾后，受制于朝堂礼法。

半晌，他压下翻涌心绪，低声吩咐：“挑选数样温补却不起眼的药材，混在户部常规赈灾物资之中，随粮草一同发往江南，名册只登记赈灾耗材，不留半点特殊标注。再密令当地隐线，悄悄寻可靠良医，定期登门问诊，一切开销从朕私库支取。”

不能以帝王之名关怀，便只能借着赈灾名目，曲折送去过些许暖意。

夜色渐深，皇城落了一场零星冷雨，敲打御书房窗棂。顾辞珩独坐案前，面前铺开江南舆图，指尖反复落在沈清辞驻扎的水乡地界。一纸山河图近在眼前，相隔的却是千山万水。

江南小院，沈清辞晚间清点新到赈灾物资，在成堆的粮袋布匹夹缝里寻到一箱药材。药材配伍精妙，恰好对症他身上风寒旧疾，用料皆是上等，绝非户部常规调拨的寻常药材。他望着木箱默然良久，不必细想便知是谁费心筹措。

明明一片关切藏于物资之内，却要藏躲藏掩，不敢光明正大。

沈清辞遣人将药材分出大半，分送给当地缺医少药的贫苦病患，只留下小部分自用。烛火摇曳，他将药罐坐在小火炉上，看着袅袅药烟缓缓升空，飘向正北皇城的方向。

药汤慢慢熬煮，热气缭绕一室，却暖不了孤身一人的寒夜。

一人深宫听雨，满心牵挂无处投递；一人江南煎药，满腹相思深藏不言。

漫漫秋夜，南北相望，药冷人孤，忧心遥遥跨过大江长河，落在彼此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