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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八章 秋风渡水,旧疾缠身

繁花落客

秋风渡水,旧疾缠身

江南的雨停了,寒意却未曾减半分。

湿冷之气浸透泥土河风,终日盘旋不散,比北方凛冽干寒更磨人。白日尚可凭借奔波劳碌压住身中不适,一到夜深人静,潜藏的风寒便翻涌上来,缠骨绕筋,反反复复,无休无止。

沈清辞的低热一直未褪。

起初只是晨起头昏、喉间干涩,他尚且能凭着一身毅力强撑,踏遍受灾州县,督工修堤、清点粮册、处置贪官劣吏,事事亲力亲为,不肯假手于人。可连日透支身心,旧劳伤叠加新风寒,终究压垮了强撑的躯体。

这夜亥时,江风穿窗,寒意突袭,他伏案核对堤坝修缮账目时,指尖骤然一软,手中狼毫笔骤然滑落,滚落在宣纸之上,晕开一团浓重的墨痕。

眼前阵阵发黑,胸腔闷滞,喉间涌上一阵腥甜。

他俯身撑住案沿,低低喘息,肩头微微颤抖,清瘦的脊背绷得笔直,却掩不住摇摇欲坠的虚弱。窗外江水滔滔,夜风卷着芦苇声簌簌作响,空旷的小院里,唯有一盏孤灯陪着他一人病痛缠身。

随行幕僚闻声推门而入,见此情形大惊失色:“王爷!您身子不适为何不早说!”

这些时日,沈清辞始终掩藏病症,人前神色清冷如常,行事利落果断,无人知晓他日日忍受低热酸痛,夜夜难安。

幕僚急忙扶他落座,伸手探上他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灼得人心慌。

“高热复发,比先前更重!属下即刻传信回京,请御医再来诊治!”

“不可。”

沈清辞抬手按住他的手腕,气息微虚,语调却依旧坚定,“不许传信。”

他太清楚如今朝堂局势。前几日帝王私遣御医的风声刚压下去,此刻若是传出他重病卧榻,朝中御史必定再度发难,指责帝王心系权臣、偏爱逾矩,借机攻讦顾辞珩徇私。

他千里南下,本就是为避朝堂非议、护帝王安稳,岂能因一身病痛,反倒给他添乱。

幕僚满心焦急,却不敢违逆他的命令,只能取来温水汤药,悉心伺候。

灯影摇曳,映得沈清辞面色苍白近乎透明,唇色浅淡,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凌厉,只剩掩不住的疲惫孱弱。他靠在椅上闭目歇息,脑海中不受控制浮起年少光景。

从前他偶染风寒,不过是小疾,顾辞珩总能第一时间知晓,抛下所有琐事,日日守在他身侧,熬药、暖炉、守夜,寸步不离。那时无君臣桎梏,无朝野流言,少年情意坦荡热烈,一点点暖意,便能驱散所有寒凉。

可如今,山河安稳,盛世太平,他却连一场病痛,都不敢让那人知晓。

一念及此,心口酸涩翻涌,比躯体的病痛更甚百倍。

千里之外的皇城,亦是夜深无眠。

顾辞珩立于御花园露台之上,晚风掀起衣袍边角,夜色深沉,星月隐没。他日日等候江南密报,今日暗卫递来的讯息,只剩寥寥数语——赈灾顺利,堤工稳步推进,却独独避开了沈清辞的身体状况。

越是刻意隐瞒,越是破绽百出。

帝王心细如发,如何猜不到其中蹊跷。

这些日子,密报从最初的细致周全,慢慢变得极简客套,刻意回避所有关于沈清辞起居身体的细节。必是那人旧疾复发,不愿让他得知,强行吩咐随行之人隐瞒不报。

夜风寒凉,吹得顾辞珩眼底覆上一层沉沉暗色。

他手握万里山河,掌生杀予夺,可偏偏连千里之外心上人的一场病痛,都无权过问、不敢探寻。

想遣医探望,是帝王偏私,落人口实;想亲笔书信问候,是君臣逾矩,徒增牵绊;想抛下朝堂诸事,亲赴江南,更是置天下万民于不顾,是昏君所为。

万般牵挂,万般担忧,最后只剩万般无可奈何。

贴身内侍立于身后,轻声劝慰:“陛下,夜深露重,回宫歇息吧。摄政王福泽深厚,定然无事。”

“福泽深厚?”顾辞珩低声重复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,“他这一生,最无福泽。半生操劳,半生隐忍,半生孤寂,半生自苦。”

他坐拥盛世,却无半分喜乐;他护得天下安稳,却护不住自己;他忠于君臣本分,却负尽年少情深。

露台夜风凛冽,吹乱青丝,吹凉心底最后一点温热。

南北两地,两处夜深。

江南客卧病孤院,强忍病痛,闭口不言相思,不言疾苦;北地君立尽长夜,遥望南方,满心牵挂,满心无力。

秋风渡千山,渡江水万里,渡得寒暑往复,渡得岁月悠长。

唯独渡不过,他们这一生咫尺天涯,相爱难相守的宿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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