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一纸公函，两地相思

一纸公函，两地相思

奏折经由驿站快马，一路冲破江南烟雨、北地寒风，不过五日便送入皇城御书房。

顾辞珩摒去左右内侍，独自拆开封缄，指尖抚过纸面工整清隽的字迹，通篇密密麻麻写着各地粮仓盘点、灾民安置、贪腐官吏查办事宜，条理周全，事事详尽。通篇数千字，唯独对御医送来药材棉衣一事只字未提，没有半句私下感念，仿佛那一批费尽心思送去的暖意，只是户部循例派发的寻常赈灾物资。

烛火落在帝王眉眼间，几分失落悄然漫上心头。

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。沈清辞惯于用君臣规矩筑起高墙，收下物资是体恤帝王好意、不愿辜负一片费心，闭口不提便是划清界限，避免牵扯私情，落人口实。

顾辞珩将奏折细细收好，妥帖放进专门收纳江南文书的木匣之中。木匣旁还零散压着数张暗卫密报，日日记录沈清辞行踪：日日奔走乡野、冒雨勘察河堤、将多余御寒裘袍尽数分予流民、风寒未愈仍通宵核算赈银。一字一句，看得他心口时时发紧。

内侍躬身入内禀报：“陛下，朝中几位御史近日频频打探陛下遣御医南下之事，私下议论陛下格外优待摄政王，已有草拟谏言折子的风声。”

闻言，顾辞珩眸色微沉。朝堂之中本就有老臣忌惮沈清辞权柄过重，无时无刻不在搜寻二人把柄，此番暗遣御医之事，已然落了旁人话柄。
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往后停止私下输送药材物件，各地赈灾补给依旧按户部章程正常调拨。”

明知停下馈赠，千里之外的沈清辞冬日难熬，可迫于朝野局势，只能忍痛斩断这份隐晦的关怀。与其因一己惦念，害得沈清辞深陷非议，被群臣攻讦，不如就此收敛心思，安分守着君臣本分。

内侍领命退去，御书房再度陷入冷清。窗外秋风卷起落叶，簌簌拍打窗沿，偌大宫阙万千灯火，没有一处能熨平心底空落。

江南水乡这边，沈清辞送走送折信使，站在临河小院的廊下。连日阴雨终于暂歇，江面薄雾缓缓散开，露出远处连绵青山。身前下人来报，朝廷后续补给粮草已按规制启程南下，再无任何私人物资随同。

他指尖轻捻廊下微凉的青石栏杆，心中已然明白，顾辞珩迫于朝堂压力，不得已停下暗中照料。说不上遗憾，反倒松了一口气，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地。

只是心底深处，一丝不易察觉的空凉悄然蔓延。

白日，沈清辞动身去往临江溃堤村落。前些日子洪涝冲垮大半堤岸，百姓自发垒土修补，却苦于缺少木料石材。他踩着泥泞实地丈量河道，就地更改赈银用途，抽调一部分钱粮购置建材，亲督百姓修筑堤坝。从晨光微熹忙到落日西沉，暮色降临之时，浑身沾满泥污，风寒反复，额头阵阵潮热。

夜里回到居所，桌上只剩先前留下的那件薄裘。他裹着裘衣靠窗而坐，桌上凉茶早已凉透，抬眼望向正北方向。

千山相隔，音讯难私传。一纸公事成了二人唯一的牵绊，朝堂规矩成了隔绝彼此的万丈高墙。

他知晓帝王在深宫日日悬心，帝王亦清楚他在江南风霜满身。两个人怀揣同一份相思，一个困于帝王权柄与朝野舆论，一个困于臣子本分与自身执念，遥遥分居南北，只能借着往来公文，悄悄探寻对方近况。

夜半江风骤起，卷起岸边芦苇沙沙作响。沈清辞磨墨提笔，写下下一阶段赈灾筹划，字字心系苍生，落笔沉稳克制。

寥寥笔墨写尽民间疾苦，却终究写不出半句藏在心底的惦念。

千里皇城，深宫孤灯长明；万里江南，寒江独伴客身。相思无声，相隔山河，岁岁只能遥遥挂念，无从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