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送温物,心藏两难
江南连日阴雨连绵,水雾终日萦绕村镇,空气里浸着化不开的湿冷。沈清辞风寒未愈,晨起便发了低热,额间时不时泛起闷沉的晕眩,却照旧踏着泥泞去往各个受灾村落盘查粮米发放。袖口裤脚沾满泥水,单薄青衫被阴雨打湿,贴在身上寒凉刺骨。随行幕僚再三劝说静养一日,都被他婉言回绝。
“眼下不少村落缺衣少食,官吏鱼龙混杂,我一日不到,便可能有人挨饿受欺。”
晌午一行人落脚城郊临时宅院,刚坐下翻看州县账目,门外忽然来了一队快马,三名御医领着十余仆从,携大包药材、棉衣、滋补干粮登门。御医躬身行礼,只说是朝廷体恤赈灾官员,奉旨送来物资,不曾吐露半句帝王授意。
沈清辞抬眸望着满满堆在廊下的狐裘棉衣、上好药材,指尖微微一顿。朝野惯例,赈灾补给向来由户部统一调拨,只会下发粮草银钱,从不会专程派遣宫廷御医、私送贴身御寒之物。普天之下,能调动宫中御医,暗中费心备下这些细碎贴心物件的,唯有身居皇城的顾辞珩。
他心里了然,面上却不露分毫,淡淡吩咐下人收下物资,转头对御医客气道谢:“劳烦诸位跋山涉水远道而来。”
御医得了帝王嘱咐,不敢多提陛下牵挂,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离去,不敢多做逗留。
待到旁人尽数退去,屋内只剩沈清辞一人,他伸手抚过叠放整齐的狐裘,料子柔软温热,是北地专供宫中的上等皮毛。明明是贴心暖意,落在眼底,却添了满心焦灼。
顾辞珩暗中的惦念,是蜜糖亦是枷锁。朝堂之中早已有人暗中紧盯二人往来,如今帝王越过规矩私自遣御医送物,一旦被言官抓住把柄,上书弹劾帝王偏私近臣、徇私优待摄政王,轻则动摇朝堂舆论,重则影响顾辞珩帝王声望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对着摊开的账册心神纷乱,原本条理清晰的账目,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想要写信回京婉拒往后私下馈赠,落笔悬在宣纸之上,久久落不下墨。若是直言点破,便是挑明彼此心知肚明的情意,平添尴尬;若是装作浑然不知,任由对方继续暗中费心,便是放任隐患滋生。
两难之间,窗外细雨又起,淅淅沥沥敲打窗棂。
千里之外的皇宫,御书房内。顾辞珩日日等候南下暗卫传回来的密报,指尖反复摩挲案头空白信纸。内侍按时呈上江南来讯,禀报物资已顺利送至沈清辞手上,对方安然收下物件。
听闻消息,帝王紧绷多日的眉眼稍稍舒展,连日郁结的心事散去大半。可转瞬又心生忐忑,他太懂沈清辞的性子,素来恪守分寸,定然看透这份馈赠出自自己手笔,不知那人心中是感念,还是为难。
“他可有异样神色?”顾辞珩低声询问。
“回陛下,摄政王神色平静,收下物资后照常处理公务,看不出喜怒。”
顾辞轻轻颔首,挥挥手令内侍退下。偌大书房孤灯摇曳,桌旁依旧空着一个座位,那是从前沈清辞伴他处理政务时的位置。他坐拥万里江山,能轻易调动钱粮兵马,护得住天下苍生,却只能用这般隐晦迂回的方式,去关怀千里之外的心上人,连一句明目张胆的问候,都无处寄发。
入夜,江南雨势渐大。沈清辞遣人将多余棉衣分发给受灾贫苦百姓,只留下一件薄裘留在房中。他燃起一盏孤灯,提笔最终只写下一封公事奏折,细数江南赈灾进度、物资耗用明细,通篇皆是民生政务,没有一字涉及送来的药材与衣物,更无半分私人致谢。
奏折封好,命人翌日快马递往京城。
他不愿借着私信互通心意,只能以君臣公文维系唯一来往。
烛火映着他清瘦孤冷的身影,窗外江水翻涌,夜雨茫茫。一边是深埋心底、不敢回应的万般牵挂,一边是礼法朝堂、不能逾越的万丈鸿沟,进退两难,寸寸煎熬。
夜风穿窗而入,吹得灯火忽明忽暗,将满室孤寂,尽数揉进漫天江南冷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