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雾冷,北地孤灯
一路南下,越往南行,风物越是温润,寒意却化作缠人的湿冷,浸进骨肉里挥之不去。
沈清辞一行人晓行夜宿,白日沿着江河赶路,夜里歇在偏僻驿站。随行幕僚见他日夜操劳,白日核对沿途州县递来的灾情文书,入夜独自对着江南舆图细划赈粮路线,常常一盏油灯燃至后半夜,眼下青黑一日重过一日,几番劝他歇息,都被他淡淡搁置。
“灾民困于洪涝,衣食无着,我多耗一分心神,百姓便能少受一分苦楚。”
话落,便又埋首于成堆卷宗,青衫单薄,在驿站昏黄烛火里,单薄得好似一触即碎。白日途经水乡村落,放眼望去处处坍圮屋舍,泥泞遍地,衣衫褴褛的灾民蜷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,寒风细雨裹挟湿气,孩童啼哭断断续续飘在冷雾中。沈清辞下马徒步穿行泥泞,亲手查验朝廷先期下发的赈灾米粮,撞见地方小吏暗中克扣口粮,当即提笔记录罪状,差人快马送折回京,交由刑部查办。
忙完白日诸事,暮色漫上水乡河面,江上浓雾四起,白茫茫锁住整条流水。沈清辞立于渡口青石之上,望着滔滔南流江水,不知不觉便朝着北方望去。
皇城远隔千山万水,那个身居九重宫阙的人,此刻或许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或许独坐空殿,对着满室寂寥。
自南城门一别,二人再无一字书信。不是无从落笔,是不敢落笔。一纸笔墨,牵的是私情,落的是把柄,一旦来往频繁,极易被朝堂有心人抓住破绽,借机构陷,动摇顾辞珩的帝位根基。
他攥紧微凉的指尖,江风夹着水汽扑在面上,冰凉刺骨,恰好压下心底翻涌的念想。既是刻意远离,便要忍得住相思,守得住分寸。
同一时辰,千里之外的皇城深宫。
入夜落了细碎冷雨,御书房长明灯火穿透雨雾,映亮窗外层层宫瓦。顾辞珩搁下笔杆,案上奏折早已批阅大半,目光却不受控制落在桌角一处空置的砚台旁。从前沈清辞在京辅政,每每入夜议事,便坐在这个位置,提笔与他商榷国策,案头常年摆着一方同款墨锭。如今人去江南,空位空置,满屋器物依旧,唯独少了那抹常伴身侧的身影。
内侍轻手轻脚入内添炭,低声回禀:“陛下,江南那边今日收到随行暗卫密报,摄政王连日奔波水土不服,偶染风寒,依旧亲自下乡查赈,不曾歇停半日。”
话音刚落,顾辞珩握着玉镇纸的手骤然收紧,白玉边角硌得掌心发疼,眉宇瞬间凝上浓重忧色。他早料到江南湿寒伤身,临行前反复叮嘱珍重,偏偏沈清辞素来苛待自身,一心扑在民生之上,从不在意躯体病痛。
“传朕密令,选派三名宫中御医,携带御寒药材与温补之物,快马加急奔赴江南,不必经由地方官员转接,直接送至摄政王身边。”
他语速急促,藏不住满心焦灼,顿了顿又补充,“再调拨一批上等御寒棉衣,随药材一同南下。暗中传令沿途驿站,但凡队伍途经之处,粮草车马一应优先供给。”
内侍躬身领旨正要退下,又被顾辞珩叫住。
“……不必让他知晓是朕特意安排。”
终究是顾虑君臣名分,怕自己明目张胆的关怀,反倒成为沈清辞的负担,逼得他愈发刻意回避。明明手握四海皇权,想护一个人,却只能藏在暗处,小心翼翼、隐晦周全。
内侍应声退去,屋内重归寂静。窗外冷雨敲窗,声声细碎,像是化不开的惦念。顾辞珩移步窗边,隔着漫天雨帘望向南方天际,千里云山阻隔,一南一北,两处孤灯。
江南渡口寒雾锁江,北地深宫冷雨萦窗。
他在江南心系皇城故人,他在帝都牵挂江南客行。
一纸相思隔山河,半句惦念藏于心,遥遥相望,无处相逢。
夜深,沈清辞回到临时落脚的宅院,下人送来当地熬制的驱寒汤药。药汤苦涩入喉,他端着白瓷药碗,望着窗外流荡不散的江雾,恍惚间又想起昔年在王府,每逢他偶感风寒,顾辞珩总会亲自守在身侧,温火慢熬汤药,守着他喝完才肯安心。
旧事如温水,烫得心口发酸。
他缓缓搁下药碗,烛火摇曳,将孤身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,寂寥漫满整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