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装辞城,风雪送行
三日光景转瞬即逝,皇城连日阴天,空中总飘着细碎冷雨,沾在衣襟上便是刺骨湿凉。
沈清辞闭门三日,一边敲定江南赈灾细则,一边收拾远行行囊。摄政王府素来冷清,此番动身南下,随行护卫、幕僚早早整理妥当,箱笼捆扎整齐码在庭院廊下,寥寥数件衣物,瞧不出半分王爷出行的铺张。下人有心多备些御寒狐裘、滋补药材,尽数被他拦下。
“路途简朴便可,灾民尚在饥寒之中,我不该奢靡。”
一句话,堵得仆从无从辩驳,只能默默收回物件。偌大王府进进出出,忙忙碌碌,唯独沈清辞神色淡然,晨起伏案核对州县账册,入夜独坐窗前翻看江南舆图,看似一心扑在公务,可指尖每每停留在图纸沿江地界,心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往皇城方向。
他刻意远离,看似是为赈灾避嫌,实则是怕再留在京城,日日入宫碰面,日复一日的温情试探与规矩拉扯,早晚会冲破他死守多年的防线。与其两两煎熬,不如借千里路途,借山河阻隔,把那点无处安放的情愫深埋。
启程当日卯时,天还未破晓,浓云压顶,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漫天飞舞。
府门外车马齐备,铁甲护卫列队肃立,整装待发。沈清辞换上便于长途跋涉的青色劲装,褪去平日里繁复华贵的王爷朝袍,少了几分身居高位的矜贵,多了一身风尘漂泊的萧索。临上马前,他驻足回望偌大府邸,朱门深院,枯木覆霜,这里藏了他数年孤寂,藏了无数和顾辞珩相关的零碎旧事,此番一走,归期未定。
“出发。”
一声令下,车轮缓缓转动,车马队伍顺着长街往南城门行进。
此时皇宫之内,天未亮透,顾辞珩一夜未歇。内侍数次劝他回宫歇息,都被他留在御书房。案头奏折堆积如山,他执笔半晌,纸面却落不下半个朱字,目光频频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。昨夜便收到禀报,沈清辞今日卯时启程离京。
他没有下旨挽留,也没有以帝王身份召见饯行,明明一句话便能将人留在皇城,却偏偏不能开口。君有君权,臣有臣守,一句挽留,便是越了礼法,落人口实,反倒会给沈清辞平添朝野非议。
纠结半宿,最终还是换上常服,不带仪仗,只携一名贴身内侍,悄悄出了皇宫,去往南城门。
城门之下,寒风愈发凛冽,守城官兵列队值守,来往商旅寥寥。沈清辞的车马队伍正要核验出城令牌,便瞥见城楼下侧方立着一道熟悉身影。
顾辞珩一身素色便袍,未戴冠冕,发丝被冷风吹得微微散乱,孤零零站在城楼避风处,目光直直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青衫人影身上。
四目遥遥相撞,猝不及防。
沈清辞攥紧马缰,指节泛白,原本从容的身形微微一顿。他万万没有想到,九五之尊的帝王,会放下宫中诸事,冒着寒风私自赶来城门送行。周遭官兵早已察觉帝王身份,慌忙想要跪拜,被顾辞珩抬手示意免礼,不愿惊扰。
二人隔着数步风雪,满城晨寒,遥遥相望,周遭车马喧嚣仿佛瞬间被风雪隔绝。
顾辞珩缓步走上前,避开旁人视线,声音压得很低,混在呼啸冷风里:“江南阴雨连绵,瘴气湿重,万事珍重。”
没有君臣制式的客套谕令,只是一句发自心底的叮嘱,藏尽无处言说的牵挂。
沈清辞翻身下马,躬身浅揖,礼数周全:“臣谨记陛下嘱咐,定妥善处理赈务,安稳江南。待灾事了结,即刻回京复命。”
嘴上全是公务应答,不敢掺半分私情。
顾辞珩望着他清瘦的眉眼,眼底藏着压抑的不舍,袖中的手几度想要抬起,想像年少时那般替他拂去肩头落雪,终究碍于身份,硬生生按在身侧。“若是途中缺粮草、缺人手,随时传书信回京,国库、禁军,任凭你调遣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简短三字,再次划开君臣界限。
天色渐渐放亮,城门大开,身后随行幕僚低声提醒,再耽搁便误了赶路时辰。沈清辞心知不能久留,再相处片刻,苦心筑起的心防便要溃决。
“时辰已到,臣就此辞别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勒紧缰绳,调转马头。
骏马扬蹄,队伍缓缓驶出南城门,一路朝着江南方向远去。沈清辞端坐马背,始终没有回头,可后背紧绷,直到走出很远,都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沉甸甸的目光,越过漫天风雪,牢牢跟随着自己的身影。
顾辞珩立在城门之上,迎着刺骨寒风,目送队伍一点点消失在长路尽头,天地茫茫,风雪漫道,再寻不到那抹青色身影。贴身内侍轻声劝慰:“陛下,风大雪寒,回宫吧。”
他久久不动,望着南方天际,低声呢喃:“千里路遥,岁岁风寒,不知他,何时能归。”
风雪漫天落满肩头,帝王孑然一身立在城头,整座繁华京城,从此少了日日相见之人,余下漫漫空寂,只剩遥遥相思,跨越大江南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