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纸赈文,半盏残茶
御书房里的暖意渐渐凝滞在空气里,檀香缓慢盘旋上升,绕过高高堆叠的奏折,散作虚无青烟。顾辞珩那句无奈的感慨落下之后,房中再无人言语,只剩窗外寒风叩打窗棂,发出细碎呜咽似的响动。
沈清辞垂着眼,目光落于案头江南赈灾的卷宗之上,墨字密密麻麻排布纸面,可眼底半点看不进条文章程。心口被那句“被本分困死”搅得翻涌酸涩,数年隐忍伪装筑起的高墙,被寥寥一语戳出细密裂痕。他不敢抬头去看帝王落寞的眉眼,生怕克制多年的心意就此破闸而出,毁了眼前来之不易的盛世安稳。
半晌,他抬手拿起朱笔,蘸好朱砂,稳稳落在文稿空白处,落笔工整严谨:“江南赈粮一事,臣即刻拟出分派细则,三日内选派监察官员南下巡查,杜绝地方官吏私吞粮饷,确保灾民过冬所需。”
强行把话题拽回朝堂公事,是他惯用的自保方式,用臣子的本分隔绝所有儿女情长。
顾辞珩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,眼底的惋惜慢慢沉淀,重新拾起帝王该有的冷静。他清楚沈清辞的固执,但凡打定主意疏离,任自己如何试探关怀,都只会换来规矩客套的应答。他微微颔首:“此事全权托付于你,所需粮草银两,国库尽数调拨,不必有所掣肘。”
君臣二字,变成了二人唯一能安然共处的枷锁,也是彼此仅剩的牵连。
正事商讨完毕,天色已然向晚,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漫入屋内,将一室暖光揉得昏沉。内侍依例端上两杯热茶,白瓷茶盏氤氲出袅袅白雾,茶香淡淡漫开。
顾辞珩抬手示意内侍退下,偌大御书房再度只剩他们二人。他将其中一盏热茶缓缓推到沈清辞面前,指尖擦过冰凉的桌面:“奔波半日,喝杯热茶再走。”
没有帝王的吩咐,只是一句平淡叮嘱,藏着藏不住的惦记。
沈清辞看着冒着热气的茶盏,指尖在袖中蜷缩。热茶的温度隔着瓷面遥遥传来,像年少无数个寒天里,那人悄悄为他备好的暖茶。旧忆猝然涌入脑海,搅得心神纷乱。沉默片刻,他终究还是抬手端起茶盏,浅抿一口,温热茶水入喉,却暖不透早已冻了数年的心。
“谢陛下。”依旧是疏离道谢,分毫不越君臣之界。
顾辞珩独自握着剩下那杯茶,茶温渐渐消散,如同他们日渐冷却的缘分。“南下路途多雨雪,路况难行,你不必亲自奔赴江南,指派心腹官员前去便可。”他实在舍不得沈清辞冒着寒冬远赴偏远灾区,一路风霜劳苦。
沈清辞放下茶盏,瓷底磕碰木案发出轻响:“赈灾关乎数万百姓性命,臣亲往督办,方能安心。”
他刻意接下这份远赴江南的差事,何尝不是在逃避皇城,逃避日日相见的帝王。留在京城,日日宫门相见,朝夕相对,克制的情绪反复拉扯,早已经濒临极限。远赴江南,隔着千里山河,反倒能斩断眼前牵绊,让二人都寻得片刻安稳。
顾辞珩瞬间洞悉他心中所想,心口骤然一沉,茶水在口中变得苦涩难咽。原来自己满心牵挂挽留,换来的却是他刻意远走躲避。
“所以,你是想借着赈灾,躲开朕?”他压着声音,语气里裹着难以掩饰的落寞。
沈清辞沉默不语,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,低垂的眼睫掩住眼底所有心绪。无言便是默认,最是伤人。
一盏清茶由热转凉,水汽散尽,只剩杯底残留的零星茶渣。一纸赈灾文书摆在案上,成了二人分开千里的由头。
夜色彻底笼罩皇城,宫禁快要落锁。沈清辞起身躬身行礼,预备告辞离宫。
“臣先行告退,明日整理行装,三日后启程南下。”
顾辞珩坐在原地未动,目光牢牢锁住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玄色朝服在昏暗光影里愈显孤寂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声无人察觉的轻叹。
宫门之外,冷风迎面袭来。沈清辞抬步踏上等候多时的马车,车帘落下,隔绝了皇宫万家灯火。
他靠着车厢闭目休憩,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御书房的点滴。一杯热茶,一纸公文,看似寻常小事,却又在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,又添一道浅浅新痕。
前路江南风雪漫漫,往后千里相隔,再见遥遥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