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痕未愈,新寒又生
摄政王府的雪,落得比别处更静,也更凉。
沈清辞在庭院立了许久,天光从澄澈转为微昏,白日的暖阳一点点褪去,余下冬日沉沉的冷寂。肩头落的薄雪渐渐融化,浸湿了朝服料子,寒意顺着衣缝钻进来,浸骨彻腑,他却浑然不觉。
身寒尚可忍,心寒无药医。
入夜,下人备了热膳与暖炉,一一规整摆进屋内,轻声劝他进些吃食、驱驱寒气。沈清辞只淡淡摆手,遣退了所有人。
偌大房间烛火孤明,映着空空荡荡的四壁。
他坐在窗前,抬手抚过桌角一处浅浅刻痕。
那是年少时刻下的印记。那年两人躲在别院书房避雪,无事闲聊,顾辞珩一时兴起,拿着小刀在桌角划下一道浅线,笑着说要留个记号,日后岁岁归来,都要在此处同坐、共赏风雪。
彼时笑语温软,眉眼灼灼,天真许诺,字字真心。
如今木痕犹在,故人咫尺天涯。
世事最伤人,从来不是骤然决裂、刀剑相向,而是旧景依旧,人事全非。曾经最亲密的人,成了如今最需要步步谨慎、寸寸疏离的君臣。
指尖摩挲着陈旧刻痕,微凉的木质触感,磨得他心口一阵阵发酸。
一夜无眠,又是枯坐到天光微亮。
第二日午后,宫里传旨内侍匆匆至府,传陛下口谕,令摄政王即刻入宫御书房议事,事关江南水患善后章程,紧急需商榷定夺。
沈清辞更衣登车,神色如常,眉眼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,仿佛昨日金銮殿的对峙、心底翻覆的苦楚,早已被他尽数压下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晓,昨夜一整夜,心口反复萦绕的,都是顾辞珩那句落寞的追问。
他怕自己。
何止是怕。
他是怕一旦松懈半分,数年隐忍尽数崩塌,积攒的克制溃不成军,最后拖累山河,拖累他的帝王。
御书房内暖炉温热,檀香袅袅,融融暖意裹着一室安宁。
顾辞珩伏案批阅奏折,玄色龙袍规整肃穆,侧脸线条冷硬凌厉,全然是一副勤政帝王模样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未抬,只淡淡出声:“来了。”
无称谓,无情绪,寻常公事口吻,疏离得恰到好处。
沈清辞垂首行礼: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
“免礼,过来看看。”顾辞珩抬手,指了指案上摊开的厚厚卷宗,“江南冬汛余灾未清,州县上报赈粮分发不均,地方官员推诿扯皮,你素来擅长整顿吏治,此事交由你主理。”
沈清辞缓步上前,俯身细看卷宗,目光沉稳,条理清晰,低声逐条分析利弊,拟定整改对策。
谈及国事,两人皆是极致专业,君臣相得,配合默契,字字句句皆以山河百姓为重,再无半分私人情绪。
旁人若是在此,定会叹一句千古君臣,同心共济,安稳盛世。
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这般默契之下,是刻意的避嫌,是忍痛的疏离,是不敢触碰的过往。
议事过半,窗外忽然起了风,卷起檐角残雪簌簌落下,声响细微。
屋内一时静默。
顾辞珩握着朱笔的指尖微顿,余光侧斜,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上。
这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掩不住的疲惫,明明身姿依旧挺拔端方,却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紧。
昨夜他定然又是一夜未眠。
顾辞珩心口微微发涩,压了又压,终究还是忍不住,轻声开口,避开了公事,问了一句无关朝局的闲话:“昨日回府,可曾暖食安歇?”
一句极轻的关怀,猝不及防刺破层层伪装的冰冷。
沈清辞身形微僵,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瞬。
他抬眼,目光与顾辞珩猝然相撞。
御书房暖光温柔,落在顾辞珩眼底,褪去了朝堂威严,只剩一点藏不住的关切与隐忍。
就这一眼,便让他筑起多日的心墙,险些轰然坍塌。
沈清辞迅速垂眸,收回目光,声线平稳无波:“劳陛下挂心,臣一切安好。”
又是这句客套疏离的回答。
顾辞珩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,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暖意,瞬间被冷水浇灭。
他放下朱笔,身子微微后靠,望着眼前永远克制、永远退让、永远清醒的人,低声苦笑:“沈清辞,你对朕,永远这般客气。”
客气得陌生,客气得悲凉,客气得将所有年少情分,尽数隔绝在外。
沈清辞喉间发堵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一句冰冷规矩:“君臣本分,理应如此。”
“本分?”顾辞珩低声重复,语气带着一丝无力的自嘲,“你这辈子,终究是被这君臣本分,困死了,也逼疯了。”
他坐拥天下,可他最想要的那个人,被礼法、尊卑、大局、责任,牢牢困在方寸之间,寸寸自苦,年年自缚。
无人救赎,无人解脱。
屋内檀香静静弥散,暖意融融,却烘不热两颗遥遥相离的心。
旧年伤痕尚未痊愈,今日几番拉扯,又添新寒。
他们明明离得这样近,近到呼吸相闻,咫尺相对。
却又离得那样远,远到耗尽余生,也再也回不到当初那场烟雨年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