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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一章 寸心克制,万念皆输

繁花落客

寸心克制,万念皆输

金銮殿的余温尚在,满堂烛火寂寂燃烧,映得空旷大殿愈发冷清。

沈清辞那句“臣是怕自己”轻轻落地,便如一粒细雪坠入沸水中,瞬间销声匿迹,却在两人心底烫出密密麻麻的疼。

顾辞珩静静看着他,近在咫尺的人,眉眼是刻入骨血的熟悉,身姿是岁岁年年的惦念。可偏偏这世间最残忍的距离,不是山海相隔,而是人在眼前,情锁方寸,动不得半分。

“怕你自己?”顾辞珩低声重复,嗓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几分近乎徒劳的执拗,“沈清辞,你扪心自问,这些年,你克制的是本心,还是仅仅在欺瞒朕?”

他坐拥四海,掌生杀大权,能压朝堂纷争,能定边境动乱,能护万民安宁。

可唯独奈何不了一个沈清辞,奈何不了藏在岁月深处、不敢宣之于口的情长。

沈清辞睫羽剧烈一颤,心口翻涌的情绪几乎冲破层层桎梏。

他何尝不想放纵,何尝不想褪去一身朝服枷锁,抛开君臣礼法,像年少之时那样,与他并肩长街,闲话朝夕。

可他不能。

世人皆知摄政王权倾朝野,功高震主,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,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二人。一旦半分私情外露,便是授人以柄,轻则朝野动荡,重则危及皇权。

他半生鞠躬尽瘁,所求不过是顾辞珩江山稳固,安稳无忧。

怎敢亲手毁了这一切。

沈清辞压下喉间酸涩,眸光重归清冷平静,垂首拱手,姿态恭谨如初:“陛下,君臣之道,不容私情。臣此生唯一所愿,便是护陛下坐稳龙椅,守盛世千秋。其余杂念,早已摒弃。”

摒弃。

何其轻巧的二字,道尽了他数年的自我煎熬。

顾辞珩看着他无懈可击的模样,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的期盼,彻底凉透殆尽。他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的落寞被帝王的冰冷威严层层覆盖,方才片刻的失态与柔软,仿佛从未出现。

“好。”

他缓缓后退,重新拉开那道遥不可及的距离,声音淡漠疏离,听不出喜怒。

“既无杂念,便罢了。”

字字干脆,却字字皆痛。

沈清辞指尖死死攥紧朝服衣料,掌心掐出深深的凹痕,以此压住浑身的颤抖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那人眼底的失望与荒芜,只怕一眼,便会溃不成军。

殿内陷入死寂,烛火摇曳,光影交错,将两人的身影隔成两个孤立的世界。

许久,顾辞珩转身,背对他而立,望向殿外澄澈的天光。

“退下吧。”

“臣,告退。”

沈清辞躬身行礼,动作规整标准,无半分偏差。转身之时,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与悲凉。

他步履平稳,一步步走出金銮殿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,寸寸剜心。

踏出殿门的那一刻,凛冽的晨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殿内仅存的暖意,也吹散了方才那片刻的对峙与温存。

宫门外雪后初晴,阳光洒落皑皑白雪,刺眼夺目。往来宫人行色匆匆,处处是盛世升平的景象。

唯有他,一身寒凉,满心荒芜。

回府的路上,马车缓缓行驶在雪后长街。窗外市井喧闹,人声鼎沸,小贩叫卖、行人谈笑,烟火气息浓郁,热闹鲜活。

可这满世烟火,从来都与他无关。

他这一生,半生为朝堂,半生为顾辞珩,唯独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。

回到摄政王府,庭院积雪未消,枯枝覆雪,满目萧瑟。仆人上前躬身伺候,想要为他拂去肩头落尘,却被他抬手制止。

“无需伺候,都退下吧。”

众人应声散去,偌大府邸再度归于死寂。

沈清辞独自立在庭院之中,抬眼望向湛蓝无云的天空。

年少旧事忽然翻涌而上。

那年春和景明,他尚是闲散世家公子,顾辞珩还是未登帝位的藩王。两人偶遇江南长街,一见如故,并肩看遍江南烟雨,共赏满街繁花。

那时少年坦荡,眼底星光璀璨,肆意张扬地告诉他:“清辞,待我他日登临天下,便许你岁岁无忧,伴你岁岁年年。”

岁岁无忧。

岁岁年年。

原来年少许诺,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,抵不过君臣尊卑,抵不过宿命羁绊。

他护了他的万里江山,守了他的盛世太平,唯独弄丢了他们的岁岁年年。

晚风掠过庭院,卷起细碎积雪,落在他肩头,冰凉刺骨。

沈清辞缓缓闭上眼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,无人听闻,无人知晓。

他这一生,事事周全,事事稳妥,赢了朝堂,赢了乱世,赢了天下安稳。

唯独于情一字,寸心克制,万念皆输。

此生情深,只能藏于骨血,埋于岁月,至死不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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