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隔岸,一念终身
风雪落了整夜,次日天光微亮时,整座京城已是一片素白。
皑皑白雪覆盖了宫墙琉璃,覆了长街青石,也覆住了摄政王府满院枯枝。天地间干净得过分,仿佛昨夜长巷的沉默拉扯、心口难言的酸涩,都被这一场大雪轻轻掩埋,装作从未发生。
沈清辞一夜未眠。
窗前案上冷茶早已结了薄凉的雾气,昨夜未阖的窗棂漏进晨间凛冽的寒气,吹得他额前发丝微乱。他静坐整夜,眼底不见半分倦色,只剩一片沉淀到底的清冷,仿佛连疲惫都不配落在他身上。
天边破晓,晨钟响彻皇城,厚重悠远,层层叠叠漫过京城大地。
这是新一年的朝会,岁首首朝,文武百官无一人敢缺席。
沈清辞起身,抬手拢了拢身上素色朝服。镜中人眉眼清隽,面色微凉,眼底古井无波,早已看不出昨夜在宫巷里那片刻的松动与怅然。他惯于藏心,惯于伪装,数年如一日,将所有私情软念死死压在骨血深处,只留一副冷漠端方的皮囊,立于朝堂风云之中。
马车驶离摄政王府,碾过厚雪,车轮咯吱作响,一路朝着皇城而去。
雪后初晴,天光清冷,宫道两侧积雪未扫,朝臣们身着规整朝服,结伴而行,低声闲谈着岁首新政、边境太平,人人眉眼带喜,皆是盛世安宁的从容。
唯独沈清辞独行一路,身影孤冷,与周遭融融朝气格格不入。
踏入金銮殿时,百官已然列班整齐。
殿内烛火通明,暖光融融,驱散了冬日寒凉。高位之上,龙椅华贵威严,鎏金纹路在晨光里熠熠生辉,顾辞珩端坐其上,玄色龙袍绣着细密金线云纹,眉眼肃穆,神色淡漠,是全然疏离、君临天下的帝王模样。
目光扫过百官,最后轻轻落于班首的沈清辞身上。
只一瞬,便从容移开。
仿佛昨夜风雪长巷的驻足凝望、那句低哑的追问、那场无声的心酸拉扯,从未存在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顾辞珩声音沉稳庄重,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,无半分私人情绪,“岁首伊始,万象更新,诸位爱卿各司其职,守我山河安稳,便是大功。”
百官跪拜谢恩,山呼万岁,殿内声势浩荡,肃穆庄重。
沈清辞垂首立于最前,身姿挺拔,姿态恭谨,分寸一丝不苟。
朝堂议事有条不紊,官员依次上奏民生、赋税、边防诸事。顾辞珩端坐高位,冷静决断,句句稳妥,事事周全,举手投足皆是帝王风范,沉稳得无懈可击。
唯有沈清辞知晓,这人眼底深处,藏着无人可见的疲惫与孤寂。
待诸事敲定,朝会将近尾声,顾辞珩目光再次落向他,淡淡开口:“摄政王连年辅政,夙兴夜寐,劳苦功高。岁初无事,朕准你三日休沐,暂且歇息,不必日日入宫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百官微怔。
朝野皆知,摄政王沈清辞勤勉至极,数年无休,无论风雨寒暑,日日入宫辅政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帝王此刻特赐休沐,是天大的恩宠,亦是无人能及的殊荣。
众人艳羡侧目,唯独沈清辞心头一沉。
他太懂顾辞珩。
这不是恩宠,是疏离。
是帝王刻意拉开距离,是昨夜无果拉扯之后,最体面、最残忍的退让。
沈清辞垂眸躬身,声音清冷平稳,无半分波澜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国事为重,臣不敢懈怠,无需休沐。”
字字忠臣本分,句句君臣礼教。
彻底堵死了所有私下温情的余地。
顾辞珩指尖轻轻抵在龙椅扶手之上,指节微白,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,再次翻涌上来。他看着阶下那个永远端正、永远克制、永远滴水不漏的人,喉间微紧。
他想让他歇一歇,想让他不必时刻紧绷、殚精竭虑,想多给彼此一点不用君臣相对的余地。
可沈清辞不要。
他宁愿守着君臣规矩,守着咫尺距离,也不愿给彼此半分逾越的可能。
“随你。”良久,顾辞珩淡淡吐出两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却藏着浓浓的无力,“退朝。”
百官躬身告退,陆续散去,金銮殿很快空旷下来。
朝臣尽数离开,殿内只剩君臣二人,一高一低,遥遥相对。
暖烛满堂,却暖不透两人之间冰封千里的距离。
沈清辞依旧垂首立在原地,未曾动步。
顾辞珩起身,缓步走下高台,龙袍曳地,无声无息。他一步步走近,停在沈清辞面前咫尺之处,居高临下望着他低垂的眉眼,声音压得极低,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严,只剩沙哑的隐忍。
“沈清辞,你就这么怕朕,怕到连三日清闲,都不敢与朕同守这山河安稳?”
沈清辞心口骤然抽痛,密密麻麻的酸胀席卷四肢百骸。
他缓缓抬眼,撞进顾辞珩盛满落寞与无奈的眼眸里。
天光落进殿中,落在两人眉眼之间,明明近在咫尺,却隔着一生都跨不过的鸿沟。
他轻声应答,一字一句,轻得像叹息,重得像宿命:
“臣不是怕陛下。”
“臣是怕自己。”
怕一念情起,万劫不复。
怕守不住君臣本分,毁了他的万里江山。
怕这满心深藏的爱意,终究成为拖累他、牵绊他的罪孽。
顾辞珩怔怔望着他,良久,终究无可奈何地笑了笑,笑意寒凉,满是荒芜。
风雪已停,天光正好。
世人皆得岁岁平安,岁岁团圆。
唯独他们,灯火隔岸,两两相望,一念终身,再无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