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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九章 心字成灰,岁岁无逢

繁花落客

心字成灰,岁岁无逢

残雪被晚风卷着,簌簌落在宫阶青石上,细碎无声,却压得人心口沉甸甸的发闷。

顾辞珩那句“是朕强求了”落定之后,长巷彻底陷入死寂。两侧宫灯摇晃不定,暖光忽明忽暗,将两人伫立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,像他们早已破碎不堪、勉强维系的过往。

沈清辞指尖微僵,玄色衣袖下的手悄然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。

他最怕的从不是君臣疏离,不是礼法桎梏,而是顾辞珩眼底这般疲惫又落寞的妥协。从前少年意气,鲜衣怒马,那人会追着他跑遍长街,会眉眼弯弯唤他清辞,会毫无顾忌将所有偏爱尽数予他。

可如今,他是九五至尊,是执掌万里山河的帝王,唯独再也做不回独独偏爱他的少年。

“陛下言重。”沈清辞偏过头,避开他沉沉注视的目光,声线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,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拉扯,从未发生过半分,“夜深露重,龙体为重,陛下该回宫歇息了。”

又是疏离的推脱。

顾辞珩看着他刻意淡漠的侧脸,心头翻涌的酸涩层层堆叠,几乎窒息。他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沈清辞的背影,那人脊背挺直,身姿孤绝,像一株立于寒风雪夜中、岁岁独熬孤寂的寒松,无人可伴,无人可暖。

“那你呢?”顾辞珩轻声问,嗓音带着夜风吹出的微哑,“你今夜,又要独自回摄政王府?”

年年岁岁,岁岁年年。

每逢岁末宫宴,全员散尽,满宫归宁,唯有沈清辞永远是孤身一人。王府偌大空旷,寒夜漫漫无温,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熬过所有冷清长夜。

沈清辞垂眸望着脚下斑驳的灯影,淡淡应声:“臣素来独处,早已习惯。”

习惯了无人等候的空寂,习惯了无人惦念的寒冬,习惯了将满腔情深尽数封存心底,习惯了和心爱之人咫尺天涯、岁岁相望不得相守。

寥寥四字,轻描淡写,却藏尽了数年的隐忍与孤寂。

顾辞珩喉间哽涩,终究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。他知道沈清辞的性子,执拗、隐忍、从不示弱,纵然遍体寒凉,也绝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。再多追问,再多挽留,只会让他愈发疏离避让。

他缓缓收回目光,收回那点逾越君臣本分的贪恋,重归帝王的沉稳克制:“也罢。近日边境初定,朝堂琐事繁杂,王爷操劳许久,也早些歇息,无需再彻夜操劳。”

国事为借口,是他们如今唯一体面的牵绊。

“臣,遵旨。”

沈清辞微微躬身行礼,姿态恭敬,分寸绝佳,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,却也冷漠得彻底,彻底隔绝了所有年少温情。

礼毕,他不曾回头,转身便走。

玄色衣袍扫过落雪青石,带起一阵微凉的风,步履从容决绝,没有半分迟疑。

顾辞珩立在原地,目送他渐行渐远。

长巷幽深,风雪渐浓,那道孤挺的身影渐渐被夜色与风雪吞没,最后只剩一点模糊的衣影,彻底消融在无尽夜色里。宫灯千万盏,照亮了整座恢弘皇宫,照亮了万里江山,却唯独照不亮他归途,暖不了他半生寒凉。

贴身内侍轻步上前,低声恭请:“陛下,起风了,回宫吧。”

顾辞珩久久未动,目光凝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,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。

他轻声自语,嗓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朕坐拥天下,万里河山尽在掌中,荣华富贵、权势尊荣,无一不有。可唯独……留不住一个沈清辞。”

年少相逢,倾心相许,本是世间最温柔的缘分。奈何生不逢时,奈何宿命弄人。他从藩王登临帝位,他从闲散公子成为辅政摄政王,身份更迭,山河更迭,唯独藏在心底的情意,岁岁未改,却岁岁难圆。

风卷落漫天碎雪,落在帝王华贵的龙纹衣袍上,转瞬融化成冰凉水渍。

顾辞珩抬手,接住一片飘零的落雪,冰凉刺骨。

就像他和沈清辞的缘分,初见炽热,中途滚烫,最终只剩一片冰凉,落雪成空,心字成灰。

另一边,摄政王府。

马车碾过积雪,缓缓停在府门前。

沈清辞下车时,夜风灌满怀中,彻骨寒凉。偌大的王府寂静无声,庭院枯枝覆雪,满目萧瑟,没有灯火等候,没有温茶暖炉,自始至终,只剩他一人。

入府、落衣、熄灯。

他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漫天落雪,良久,缓缓闭上眼。

世人皆道,摄政王权倾朝野,功盖天下,半生荣光,无人能及。

可无人知晓,他这一生所有的鞠躬尽瘁、殚精竭虑,从来不为权势,不为荣华。

只为护他君临天下,护他山河安定,护他岁岁无忧。

只是到最后,山河安稳,盛世太平,他护得住万里江山,护得住人间烟火,唯独护不住自己的满心欢喜,留不住年少情深。

窗外风雪簌簌,落了满庭荒芜。

这人间繁花万千,岁岁盛开,可属于他的那一朵,早已在经年岁月里,尽数凋落,再无归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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