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雪入怀,旧事沉疴
宴席散场时,暮色已经彻底沉落。
长巷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落在青石板的残雪上,碎出星星点点的光,却驱不散深冬浸骨的寒凉。满堂喧嚣尽数褪去,方才殿内丝竹悦耳、人声鼎沸的热闹,此刻想来竟像一场浮光掠影的幻梦,转瞬成空。
沈清辞立在宫阶之下,玄色锦袍沾了细碎的晚风,衣摆边角还残留着宴席上淡淡的酒气与檀香。他微微垂着眼,长睫覆下一片浅影,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。周遭宫人内侍躬身退避,无人敢上前惊扰这位素来清冷寡言、深不可测的摄政王。
唯有冷风穿廊而过,卷起地上零星碎雪,轻轻擦过他微凉的指尖。
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布料摩擦的声响极轻,却精准地穿透寂静的晚风,落进沈清辞耳中。
不必回头,他也知晓来人是谁。
顾辞珩停在他身后三步之遥,不远不近,恪守着君臣分寸,也守着他们之间早已划下、寸步不能逾越的鸿沟。他一身月白常服,褪去了朝堂之上的肃穆凌厉,眉眼间染着几分酒后浅淡的倦意,却依旧身姿挺拔,如松如玉。
“夜深天寒,王爷久立于此,当心染了风寒。”
他的声音清润温和,和平日里朝堂上沉稳威严的语调截然不同,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温柔,像一层薄冰下流淌的温水,看似和煦,实则藏着彻骨的疏离。
沈清辞缓缓抬眼,望向长巷幽深的尽头,声音平淡无波,听不出半点情绪:“殿下既已离席,不必顾及臣。”
三年君臣,数载相伴,他们从年少初识的惺惺相惜,走到如今咫尺天涯的小心翼翼。曾经无话不谈、朝夕相伴的两个人,终究被皇权尊卑、世俗礼法、满腹心事生生隔离开来,连一句寻常问候,都要裹着层层规矩,藏着万般顾忌。
顾辞珩望着他孤冷挺拔的背影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,转瞬便被沉稳敛去。他往前走了半步,晚风拂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,轻声道:“本王只是觉得,今夜宴席,王爷始终未曾尽兴。”
殿内众人举杯欢饮,谈笑风生,满朝文武皆在庆贺岁末安康、盛世太平,唯独沈清辞端坐席上,自始至终沉默寡言,浅酌慢饮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,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热闹,都与他毫无干系。
沈清辞闻言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算不上笑意,反倒带着几分自嘲的凉薄。
“盛世安稳,万民安乐,本就是殿下毕生所愿。臣身为辅政之人,见证此景,已是万幸,何谈尽兴与否。”
字字句句,皆是得体周全的官方说辞,滴水不漏,却也冰冷生疏,彻底斩断了所有私下温情的可能。
顾辞珩默然垂眸,指尖微微蜷缩,心底那点隐秘的期盼,再次被这疏离的话语碾碎。他太了解沈清辞,此人素来隐忍克制,惯于将所有苦楚、思念与委屈尽数藏于心底,从不外露半分。越是在意,越是疏离;越是情深,越是沉默。
“沈清辞,”他难得抛开君臣称谓,唤了他的全名,声音低哑轻柔,“你我之间,当真要一直如此吗?”
晚风簌簌,灯笼光影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,交叠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转瞬又被风吹得细碎离散。
沈清辞心口骤然一紧,积压已久的酸涩与怅然汹涌而上,几乎要冲破他层层伪装的冷静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早已恢复一片清冷平静。
“殿下已是九五之尊,君临天下。君臣有别,礼法在前,别无他法。”
这是他们的宿命,是从顾辞珩登临帝位的那一日起,就注定无法更改的结局。从前年少荒唐,尚可任性相伴,如今山河安定,皇权在手,万般私情,皆需为家国天下让步。
顾辞珩望着他毫无波澜的侧脸,喉间发堵,万般话语堵在心头,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。他抬手,想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碎雪,指尖抬至半空,却终究颓然落下。
不敢逾矩,不敢唐突,更不敢再扰乱他的心绪。
“是朕强求了。”
夜色更深,寒风更烈。巷中灯笼光影斑驳,映得两人相对而立,沉默无言。数年情深,岁岁牵绊,到最后只剩下满目霜雪,一身孤寂。
繁花落尽,故人犹在,只是漫漫余生,他们终究只能遥遥相望,岁岁别离,再无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