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筑小庭，复刻棠芳
打定主意筑造小庭之后，二人便日日着手打理水岸一隅。
黄泉万物随心幻化，不用伐木采石、不用挖土夯基，却偏不肯一蹴而就。谢知珩与沈清辞都愿借着漫长光阴，亲手一点点垒砌，将从前人间没能圆满的庭院，细细拼凑在身边。
岸边青石零碎散落，沈清辞俯身捡拾大小相宜的石块，一块块堆叠院墙。从前在人间，他孤身修整破败院墙，风雪天冻得指尖红肿，费力修补，终究守不住满院冷清；而今身侧有人并肩，石块递接之间，指尖偶尔相触，暖意绵长，堆砌石墙也成了一桩闲适乐事。
谢知珩则去水岸深处收拢丛生的素白幽草，细细移栽在院落外围，当作矮篱。草株落地便生根，叶片莹润，终年青翠，绕着石墙蜿蜒一圈，清雅别致。
“人间那座院子的篱笆，早年是你亲手扎的。”沈清辞停下手上动作，望着眼前新植的草篱，眉眼含着浅淡笑意，“那时春日风软，海棠落满篱笆缝隙，我们蹲在花下，捡落花往竹囊里装。”
一晃便是数十年，当年并肩拾花的画面，隔着阴阳十五载，终于能在黄泉原样复刻。
谢知珩放下手中小草，走到他身旁，帮他摆正歪斜的石块：“往后这座小庭，四季有花，岁岁有人，再无空落。”
院墙渐渐围出一方方正小院，占地不大，刚好容下二人日常栖居。庭院正中留出一片空地，便是预留栽种海棠的地方。沈清辞心念一动，那些被他珍藏十五年、化作随身香气的海棠残瓣，自半空缓缓飘落，落地之后抽芽长枝，转瞬生出一株海棠幼树，枝桠舒展，带着淡淡的清甜花香。
幼棠扎根泥土，无需雨露浇灌，靠着萦绕不散的魂念滋养，日日缓慢生长。
余下空地，二人寻来平整大石，拼成一方石桌石凳，恰好可以置盏煮茶、安放竹笛。
忙罢白日琐事，便倚在石凳上歇息。谢知珩凝出清茗，茶汤澄澈，白雾裹着茶香漫在小院里，混着海棠新香，闻之心头妥帖。
沈清辞端起茶盏浅抿，目光落在院中初立的海棠小树，心底再无半分遗憾。
人间穷极一生守着空院，守一树年年独自盛放的海棠；如今亲手筑庭栽棠，花开眼前，故人在侧，事事圆满。
歇得片刻，沈清辞取过身侧竹笛，随意横在唇边。笛声舒缓轻柔，绕着小院花枝盘旋，没有孤冷凄清，只剩悠然自在。谢知珩倚着石桌，等他吹过半曲，便捻起音律轻声相和，一唱一随，默契一如年少。
偶尔有路过的游魂被笛声引至院外，驻足观望片刻。见院内二人相守品茶、笛音相伴，满眼艳羡，轻叹一声，又转身朝着轮回渡口远去。
红尘爱恨、黄泉执念，能如他们这般跨过生死终得相守的，寥寥无几。
转眼小院初具模样，墙篱齐整，新棠亭亭。
沈清辞绕着院墙缓步踱步，细细打量每一处细节，时不时微调石块位置，务求和记忆里的旧院轮廓相近。只是少了当年满院萧瑟，处处皆是温润生机。
“从前最怕春日花开。”沈清辞边走边道，“花开越盛，越衬得院内冷清，满地落花无处托付，只能独自一人整日捡拾封存。”
年年海棠开落，是他一年之中最盼、也最煎熬的时节。盼着花开如昔，又痛着看花无人共赏。
谢知珩从身后轻轻环住他，下巴抵在他发顶：“往后花开便是赏花期，落英一同捡拾，再不用你孤身一人收纳绢袋。”
话音落下，风拂海棠嫩枝，零星细碎花瓣悠悠飘落，落在二人肩头。
沈清辞抬手接住一瓣落花，花瓣温润鲜活，不似人间风干后易碎的残瓣。他指尖捻着花瓣，忽然想起那只装了十五年落花的木匣，匣中绢袋随魂魄同来，化作花香绕身，再不必锁在案头尘封。
暮色永不会降临，黄泉天光恒久柔和。
二人回到石桌旁，谢知珩又化出两杯浅酒，瓷盏相撞，清响落在安静小庭。
石外芳草连绵，石内棠木新生，眼前故人常在。
半生漂泊守候，一世相思牵挂，终究在一方小小庭院里，落得安稳归宿。
繁花落过前尘旧院，余生棠开相守新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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