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岸栖迟,棠香长存
白雾缓缓漫过水岸,把青石上镌刻的海棠半掩在朦胧里,芳草沾了细碎雾珠,触之微凉。
酒盏空了大半,谢知珩随手收了杯盏,黄泉灵酒消散无痕,不留半点残渍。此地无柴米烟火,万物随心幻化,缺茶便凝泉成茗,缺花便聚露成芳,早已不必如人间那般费心操持衣食。
沈清辞蜷在他身侧的软草上,指尖一遍一遍拂过石面上的海棠刻纹,纹路深浅错落,和当年别院墙头攀开的海棠别无二致。
“当年我在树下拾花,偶尔被花枝划伤指尖,渗了血珠落在花瓣上,还小心翼翼单独收进小绢袋。”他慢悠悠说起陈年琐事,眉眼带着淡淡的暖意,“总想着,带着我的印记,来日相见,你一眼便能认出。”
十五载封存,一匣绢袋,装的不只是落花,是无数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念想。春夏秋冬,一花一叶,一针一线,全是孤身一人熬出来的牵挂。
谢知珩俯身,指尖覆在他的手背上,一同摩挲冰凉石面:“那些染了血色的花瓣,花香最浓,伴我守在别院之外,度过无数个风雪寒夜。”
魂魄不能近身相伴,便靠着一缕花香,遥遥相守。他陪着沈清辞看花开花落,看人渐生白发,看孤灯燃了又灭,整整十五个寒暑。
沈清辞闻言浅笑,心头积压半生的细碎委屈,早在日复一日的温存里消融干净。
起身缓步沿河岸慢行,脚下青草绵软,踏上去不留足迹。河面澄澈如镜,许久不曾浮现凡尘光景,仿佛人间诸事已然慢慢淡出二人命数。
行至河道分叉之处,生着一片连片幽芷,白花簇簇,终年盛放,香气清淡。谢知珩随手折下两枝,一枝别在沈清辞发间,一枝收在自己衣襟。
“年少时只顾海棠,从未留意过旁的花草。”沈清辞抬手摸了摸鬓边花枝,“满心满眼,唯有庭中一树棠,除此再无风物入眼。”
从前被困执念之中,全世界只剩下一座空院、一树落花、一个遥遥难见的故人,周遭草木春色,尽数被他忽略。如今放下桎梏,方得闲心观赏身边万般景致。
“往后世间花草,皆可慢慢同赏。”谢知珩牵着他的手缓步折返,“黄泉岁月漫长,不必匆忙,一草一木,慢慢相伴。”
回到旧日落脚的青石旁,沈清辞拿起搁置许久的竹笛,没有合奏的心思,只是横放在膝头静静端详。笛身被岁月磨得温润,是贯穿二人半生的信物,年少和鸣,人间尘封,黄泉重响。
“曾经恨这支笛子。”沈清辞低声道,“你离世之后,每看见它,便想起当年花下吹曲的光景,越发显得院落空旷,四下无人。”
于是锁笛藏匣,十五年不肯吹响一声,怕笛声落地无人应和,徒增满心凄楚。
谢知珩坐在他身旁,轻轻靠过来:“如今不必再恨,也不必再藏。”
沈清辞微微颔首,将竹笛靠在肩头,闲散惬意。雾气流淌,裹着独属于他们的海棠幽香,绕在周身不散,那香气是十五载落花所化,早已融进魂魄,生生世世相伴不离。
不觉间,远处又有零星亡魂途经。有步履仓皇、一心奔赴轮回的,也有徘徊岸边、舍不得放下前尘的痴人。其中一名女子立在水边痛哭,哭诉和心上人天人永隔,余生无缘再见。
沈清辞远远望着,心生感慨:“世间痴人千千万,大多求而不得,我们算是侥幸。”
半生孤守换来重逢,阴阳相隔终得团圆,放在尘缘之中,已是难得的圆满。
“是你的不肯放弃,成全了这场侥幸。”谢知珩轻声道,“若是当年你中途放下执念,早早撒手尘寰入轮回,你我便是生生世世擦肩而过。”
凛冬重病缠身,数次濒死,沈清辞全凭心中一纸约定硬生生撑下,熬过一年又一年。
暮色不临,天光恒久柔和。
二人就地倚着青石闭目休憩,没有人间夜半寒凉刺骨,不必裹紧单薄被褥,不必在咳疾中辗转难眠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清辞缓缓睁眼,眼前白雾变薄,青石海棠在微光里愈发清晰。
“想在这水岸,再造一方小庭。”他忽然开口,眼底带着期许,“不必如人间别院那般阔大,只栽满此地素花,复刻一树海棠。”
把遗憾的庭院,挪到相守之地,从此花开眼前,故人身旁。
谢知珩应声应允:“好,我们慢慢营建,一日一草,一朝一花。”
不用急着完工,不用迫于时节,以无尽黄泉岁月,亲手筑造一处只属于二人的小院落。
风拂芳草,流水潺潺。
人间繁落已成过往云烟,往后幽岸栖迟,棠香岁岁长存,朝朝暮暮,相守无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