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过往,尽付云烟
终日伴着静水芳草,日子闲散闲适,沈清辞渐渐放下了对凡尘所有牵绊。
偶尔静水镜面又浮起人间片段,却再也勾不起心底波澜。
这一日薄雾偏淡,河面光影舒展,恰好映出别院周边邻里的日常。当年年年接济沈清辞热粥、时时挂念院中老者安危的几位街坊,已是白发苍苍,儿孙绕膝,闲谈时偶尔还会提起那座海棠空宅,感慨一句当年守院之人痴情半生。
有人惋惜沈清辞孤苦一世,到老病死寒舍;有人叹缘分浅薄,二人阴阳永隔。
旁人所见,只有十五年孤身凄冷、一生求而不得。
却无人知晓风雪落幕之后,亡魂相逢,圆满相守。
沈清辞倚在谢知珩身侧,静静望着水面人影闲谈,唇角浮起浅浅笑意。
“世人皆叹我一生遗憾。”
谢知珩拢了拢他身侧随风轻晃的素花草叶,温声道:“冷暖自知,圆满在你,何须旁人明白。”
半生孤寂是真,一世牵挂是真,最后久别重逢亦是真。悲欢起落尽数尝遍,结局如愿以偿,便不算虚度浮生。
沈清辞颔首,目光慢慢从凡尘倒影收回,不再多看那方人间天地。
凡尘烟火起落,生老病死轮回,从此与他们再无瓜葛。
白日无事,谢知珩寻来平整青石,以指尖凝起淡淡灵气,在石面上描摹海棠模样。一笔一画细腻婉转,复刻的正是当年别院院中盛放的棠花。
沈清辞坐在一旁观望,指尖摩挲怀里贴身存放的白玉,心头安稳妥帖。
人间十五年,他用纸绢收纳落花,以针线封存思念,岁岁年年小心翼翼保管木匣;如今在黄泉,不必再捡拾残瓣,不必再熬夜缝囊,眼前之人亲手为他镌花留影,岁岁花开常在眼前。
“年少在院中,春日一落棠,便急着出门捡拾,生怕晚风卷走花瓣。”沈清辞轻声细数旧事,“总想着多存一片,往后黄泉相见,便能多一分念想。”
谢知珩停下动作,抬眸看向他:“你送来的满匣海棠,我尽数收下了。”
那些藏在绢袋里、浸染了十五年风霜与思念的落花,伴着沈清辞魂魄一同来到黄泉,化作萦绕二人周身经年不散的淡淡花香,日日相随,从未远去。
青石之上,一簇海棠纹路渐渐成型,栩栩如生,仿若春风一吹便能绽开花瓣。
谢知珩将刻好的石块推至沈清辞手边:“算作往后常驻的景致。”
沈清辞伸手抚过冰凉石纹,眉眼温柔舒展。
午后雾色微微下沉,周遭气温愈发温润,二人索性就地卧在绵软青草之上。
竹笛随意搁在青石旁,不再刻意合奏乐曲,只随心随性。沈清辞闲来便随手碰出零散笛音,谢知珩时而应声和上几缕曲调,音律散漫松弛,没有章法束缚,恰好贴合此间无忧岁月。
忆起从前冬夜围炉的约定,沈清辞低声说道:“从前年年寒冬,我守着空屋,总幻想炉火温热,你坐在身侧闲话家常。”
当年一句随口之约,困住他整整十五个寒冬长夜。凛冬风雪穿窗,炉火难暖寒榻,幻想千万次,终究只能独对孤影。
谢知珩侧身将他圈在怀里,隔绝微凉雾气:“如今约定兑现,往后岁岁如春,再无寒冬刺骨。”
黄泉之地无四季轮转,永远温润如春,恰好补齐当年没能如愿的围炉相伴。
天色始终朦胧柔和,不分晨昏,不知不觉间,二人静静依偎半晌。
远处偶尔有漂泊游魂步履匆匆,向着轮回渡口前行,步履茫然,一心盼着饮下孟婆汤斩断前尘。
沈清辞远远望着,轻声发问:“世间之人,大多都想遗忘前尘,奔赴新生,偏偏我们死守过往。”
“因我们的过往,满是欢喜牵挂,割舍不得。”谢知珩轻声作答。
有人前尘尽是苦楚,遗忘便是解脱;可他们的从前,有年少海棠相逢,有数载朝夕相伴,有半生遥遥惦念,每一段回忆都弥足珍贵,怎舍得轻易抛却。
沈清辞靠在他怀中闭目小憩,鼻尖萦绕绵长海棠香气,耳边是静静流水声响,安稳得前所未有。
人间半生,辗转难眠,夜夜被病痛与相思纠缠;黄泉度日,枕着故人安歇,万事无忧,一觉便是悠然千载。
待他缓缓睁眼,薄雾又缓缓漫涌而来,裹住整片水岸,青石海棠隐在白雾里,朦朦胧胧,自成一景。
谢知珩抬手,再凝清酒,双盏再次满斟。
瓷盏相碰轻响,在寂静天地里缓缓散开。
从前孤酒寒凉,如今佳酿温软。
一口入喉,前尘纷扰尽数化作云烟,只剩眼前朝夕,岁岁安然。
人间繁花落尽已成旧事,黄泉岁岁相守方是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