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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 心无起落,岁岁安然

繁花落客

心无起落,岁岁安然

黄泉的雾,是常年不散的。

却不阴沉,不厚重,是浅浅薄薄的一层,笼在天地之间,把所有锋利的、寒凉的、凄苦的东西都揉得柔软。

在这里待得越久,沈清辞就越淡下心绪。

人间半生,他的心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。

春日怕花期太短,来不及多拾几瓣落花;秋日怕风霜太急,吹乱庭中旧影;冬日怕雪夜太寒,熬不过这一岁孤等;就连寻常晴昼,也怕岁月太快,转眼又是一年空度。

他的岁岁年年,皆在牵挂、惶恐、期盼与落空之间反复拉扯。

心永远悬着,念永远提着,从少年垂暮,从青丝白头,无一日真正落地。

可如今,悬了十五年的心,彻底稳稳落下了。

落在谢知珩身侧,落在岁岁不变的温柔里,落在永无别离的黄泉朝夕。

晨起无需念花期,入夜无需惧风雪。

他什么都不用等,因为他等的人,从来就在这里。

二人依旧日日静坐在芳草水岸。

素草萋萋,平铺满地,软如云絮,坐卧皆安。岸边静水终年不起波澜,静得像一面沉淀了万古岁月的镜,不照浮沉,不照悲欢,只照相依的两道身影。

谢知珩不知从何处寻来两枚温润的白玉石。

石体通透,常年浸在黄泉净水之中,触手恒温,不凉不燥。

他将一枚递予沈清辞,一枚自留。

“年少时,总想着攒花攒叶,攒尽人间风月予你。”谢知珩指尖摩挲白石,声音轻缓如流水,“后来人间相隔,你攒海棠十五年,我攒岁月十五年。”

沈清辞握着掌心暖石,心头软软一片。

石身温润,稳稳卧在掌心,沉甸甸的,是踏实的安稳。

“我从前攒花,是寄相思。”他垂眸看着白玉,轻声道,“如今握石,是守圆满。”

落花易碎,流年易逝,人间万般皆有归落别离。

唯独此间岁月不迁,故人不离,安稳无虞。

他将白石贴身放着,贴在心口位置。

像是把这一场来之不易的重逢,稳稳妥帖藏于心间,万古不丢。

闲时漫长,二人常常只是静静依偎,看雾色流转,看花草轻摇。

无需多言,不必找话。

人间的沉默是孤寂,是无人应答的空洞。

黄泉的沉默是契合,是无需言语的相知。

偶尔沈清辞会想起从前人间煮酒的光景。

他这一生,温了十几年的酒。

春夏秋冬,岁岁晨昏,案头永远摆着两盏杯。

一盏自饮,一盏空置。

春酒温好,等不到看花归人;秋酒微凉,等不到庭前闲话;冬酒冻凉,等不到围炉取暖。

年年温酒,年年独酌,年年落空。

他曾以为,这辈子,他永远喝不到一场成双的对酌。

可此刻,谢知珩抬手,凝黄泉净水,化温润清酒。

无五谷酿造,无烟火淬炼,只取此间山水灵韵,化作清浅薄酒,入口甘柔,不烈不寒。

青石为案,双盏相对。

时隔十五年,空空的那只杯盏,终于被稳稳斟满。

谢知珩推过一盏至他面前,目光温柔落他眉眼:“尝尝。”

沈清辞抬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
清润入喉,暖意漫遍五脏六腑。

没有人间浊酒的涩意,没有独饮的寒凉,只有成双对坐的安稳与松弛。

他抬眼,看向对面之人。

雾色温柔,眉眼如故。

时隔半生,他终于拥有了一场真正圆满的对酌。

无人缺席,无人别离,无人独守空杯。

“真好。”沈清辞轻轻叹息,眼底无波澜,只剩绵长安然。

谢知珩与他轻轻碰盏,清脆一声,碎在寂静光阴里。

“岁岁都好。”

岁岁有酒,岁岁有伴,岁岁无空等,岁岁无别离。

酒过三巡,浅淡微醺。

沈清辞微微偏头,靠在谢知珩肩头,目光望向无尽雾色远方。

黄泉岁月太慢,慢到仿佛一瞬即是万古。

却一点也不冗长乏味。

因为每一寸缓慢流淌的光阴里,都有谢知珩。

人间十五年,度日如年,步步煎熬。

黄泉千万载,度年如瞬,步步温柔。

从前他最怕岁月漫长,怕余生孤寂难捱。

如今他最喜岁月悠长,愿余生万古不散。

“知珩,”他轻声呢喃,嗓音慵懒柔软,“若是从前我知晓,等待尽头是这般安稳,或许年少时,便不会夜夜难眠。”

年少别离太猝然,他茫然无措,孤身撑起一座空院,一守便是半生。

那些无数个崩溃难言的夜晚,他咬着牙熬过来,凭着一句旧约,硬生生扛住了漫天风雪与岁岁孤寂。

谢知珩抬手,轻轻拢住他散落的墨发,指尖温柔拂过鬓边:“所有的难,都止于相逢那日。”

“往后再无苦楚,再无煎熬。”

从前的风霜雪雨、病骨寒凉、孤庭空落,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场万古安稳的相守。

值得,万般值得。

雾色缓缓浮动,将二人身影温柔笼罩。

水岸无声,花草无言,天地寂寂,唯有人心圆满。

人间繁落已成过往,前尘悲欢尽数沉淀。

从此——

无风雪扰夜,无孤灯照影。

无落花独拾,无凉酒独倾。

无经年苦等,无岁岁别离。

唯有朝夕相伴,岁月安然,万古无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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