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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七章 霜染残年,枯守余生

繁花落客

霜染残年,枯守余生

又过五载,人间风物几番更迭,城中旧时楼宇拆改建新,往来行人换了一辈又一辈,唯有深巷里的这座别院,守着一成不变的光景,在闹市一隅静静颓老。

沈清辞已是满头霜白,鬓发如雪,脊背不复当年挺拔,步履迟缓,往日一袭洁净白衣,如今洗得发白起绒,衬得面容枯瘦,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暮气。常年寡居少食,风霜缠身,身子一日弱过一日,稍稍遇寒便咳喘不止。

院中海棠树伴着他一同老去,枝干皲裂,不复从前繁茂,每年春日抽出的花枝稀稀落落,开花短暂,不消几日便随风零落。可无论身子怎样不便,每逢花期,他依旧拄着一根老旧木杖,慢慢蹲下身捡拾落花,指尖枯皱嶙峋,穿针引线早已费力,常常缝不了片刻便指尖发酸,可依旧年年按时做好绢袋,妥收进木匣。

匣中绢袋堆叠满满,一十五载春秋,一十五季海棠残香,尽数封存于此,成了他半生执念唯一的寄托。

晨起煮茶,水温依旧循着故人旧日喜好,只是手不稳,沸水时常溅出烫伤指尖,留下浅浅红痕。从前那人总细心替他打理琐碎,如今万事只能独自硬撑,煮茶、扫院、备炊,一件件从前不以为意的小事,到老全都成了熬磨。庭院落叶积起,他拄杖清扫,扫一阵便要扶着廊柱喘息半晌,望着空荡荡的院落,满目皆是往昔人影。

邻里偶有善心妇人送来热饭干粮,看着院中孤苦老者,屡屡劝他搬去城郊庄院安养,或是投奔远亲。

沈清辞每次都轻声婉拒。

“此处是家,离开了,便再无等候之处。”

旁人只叹他执念太深,半生困于一座空宅,却不懂,他的家从来不是砖瓦院落,是那个埋在深山黄土里的人。人不在,院落是念想;院落若丢,世间再无半点与故人相关的落脚之地。

入秋之后,秋雨连绵,寒意早早侵入筋骨。

这年的忌辰,天降冷雨,山路湿滑难行。身边木杖数次打滑,他歇了三四回,才一步步挨到后山坟前。坟头青松早已参天,浓荫蔽地,墓碑历经十五载风雨侵蚀,字迹浅淡,却深深烙在他心上。

雨水打湿满头白发,顺着鬓角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隐在眼底的湿意。他盘膝坐在湿漉漉的泥土上,单薄衣衫难抵秋凉,周身瑟瑟发抖,却不愿提早离去。

“又一年秋至,我身子越来越差,不知还能陪你几个寒暑。”他语声虚弱沙哑,风吹得字句断断续续,“院里海棠越发开得少了,我依旧收好落花,等哪日我去了,便能带着一匣花香,寻你团聚。”

山野风雨萧萧,松叶簌簌作响,依旧没有半句回音。

从晨光微蒙坐到暮色浸山,雨势渐歇,天边透出一抹惨淡余晖。他撑着木杖艰难起身,腿脚僵麻,许久才迈开步子。归途走得极慢,沿途望着万家炊烟四起,户户阖家相聚,心口空落落的缺口,十五年来从没有被填补过半分。

回到别院时天色全黑,寒风吹得窗棂不停晃动。

他燃起一盏微弱油灯,火光昏黄摇曳。照旧在桌前摆下两副碗筷,饭菜温热摆在对面,热气慢慢散尽,一如年年岁岁的落空。他只浅浅动了几口饭菜,便靠着椅背静坐,目光凝在空置的座位上,久久不动。

夜深咳喘频发,难以安寝。他取过搁置多年的竹笛,笛身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十五载封存,不曾完整吹奏一曲。指尖抚过笛身纹路,那些年少相伴、廊下吹笛的画面历历在目,转瞬又碎作泡影。

窗外冷风卷着残叶拍打窗面,一室孤冷。

岁月磨老肉身,却磨不灭入骨相思。十五载春去秋来,海棠开了又落,风雪来了又散,世间万物循环往复,唯独阴阳两隔,永无相逢。

此后寒来暑往,沈清辞愈发畏寒嗜睡,大半时日倚在窗边榻上,望着院中海棠枯枝度日。

春日花开,便睁眼静静看花;秋日叶落,便默然目送残叶飘零。

旁人盼长寿安康,他只默默期盼,待到油尽灯枯那日,跨过生死鸿沟,结束这遥遥无期的等候,再也不用独守空院,独熬岁岁孤寂。

残年漫漫,孤灯相伴,一念牵生死,余生尽是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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