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年霜鬓,一念终身
十年光阴,弹指而过。
春风第十次吹绿院外杨柳,阶前海棠枯荣十载,岁岁开落如初。
唯独院中人,早已不复年少模样。
早年的白衣尚且洁净出尘,如今常年浆洗往复,边角微微泛旧,衬得人身形愈发清癯单薄。昔日温润乌黑的发间,不知何时悄然缀满霜色,缕缕白丝混在青丝里,藏尽十年孤寂风霜。
无人知晓,这十载春秋,他是如何凭着一腔执念,熬过无数个无眠长夜。
庭院草木早已谙熟他的孤寂。
每年海棠初绽,他便日日立在花下静坐;待花期零落,便细细捡拾残瓣,妥帖收好。十年光阴,木匣层层叠加,满满当当盛着十季花香,十载空念。那些笨拙缝制的绢袋堆积如山,从最初的生疏粗糙,到后来日渐规整,手艺逐年娴熟,可那个想要赠予之人,终究缺席了整整十年。
晨起对镜,镜中人眉眼清寂,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年寒凉。
年少时眸中尚有星光、有清冷傲骨,如今只剩一潭死水,无波无澜,仿佛世间万事万物,再无半分能撼动他心绪分毫。岁月磨平了他所有棱角,唯独磨不掉刻在骨血里的相思执念。
街巷早已变了模样。
当年的酒铺早已易主,旧时的街坊大多迁离,城中新建了楼台巷陌,车马喧嚣日日翻新。世间人事更迭不休,新人替旧人,旧事随尘散,所有人都在往前奔赴新生,唯有沈清辞,固守一方旧院,永远停在了十年前那场落幕的春光里。
岁岁年年,他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日常。
晨起扫庭、煮茶、读书,暮夜温酒、点灯、独坐。桌案永远两盏清茶,席间永远一席空位。旁人看他是清心寡欲、与世无争的隐士,却不知他是困在回忆里的囚徒,自愿画地为牢,终身不赦。
春日和煦,他独自看海棠满枝、落英缤纷;
夏夜星繁,他独自听晚风穿廊、蝉鸣空庭;
秋山叶落,他独自踏阶上山、静坐坟前;
冬雪漫天,他独自围炉煮酒、静待天明。
四季无人共,晨昏无人伴,岁岁皆孤身。
又是一年清明,细雨霏霏,漫山烟雨朦胧。
沈清辞提着亲手做的糕点,步履平缓走上后山。十年往复,山路石阶早已被他踏得光滑,每一步都是熟到骨髓的归途。只是岁岁归途,从来孤身。
坟前青松已然成材,郁郁葱葱,遮去大半风雨。年年新草枯荣,唯有碑名亘古不变。
他缓缓拂去碑面薄尘,屈膝落座于微凉青石之上,细雨打湿他鬓边白发,沾落旧白衣衫,寒凉浸骨,他却浑然不觉。
十年了。
整整三千多个日夜。
他轻声开口,嗓音历经岁月沉淀,沙哑低沉,温柔得近乎悲悯:“又是清明,雨和十年前那场一样,细细绵绵,落了满山。”
“院里海棠开得极好,我学得会所有你教过的事,唯独学不会忘了你。”
山间细雨簌簌,松风阵阵,无人回应。
十年执念,十年空等,纵是山海可平,生死终究难逾。
他静静坐着,絮絮叨叨说着一年琐事,说巷口的老树砍了,说旧酒铺的老酒没了,说他头发白了大半,说他岁岁如常,岁岁念你。
从前年少,总觉得来日方长,等闲虚度朝夕;如今岁月催老,才知最珍贵的时光,早已尽数葬送在当年的懵懂无知里。
日影西斜,烟雨渐歇,远山暮色沉沉。
他起身时身形微晃,常年孤寂寡欢、清简度日,早已耗损了年少康健,身形一日比一日孱弱。
临行前,他望着墓碑,缓缓躬身一拜。
“我老了,可我还在等你。”
哪怕此生不见,哪怕余生空寂。
归途晚风微凉,落日残红铺满长街。十年光阴,城郭依旧,人事全非。曾经相识的同窗或是功成名就、儿孙满堂,或是归隐故里、安度余生,人人皆有归宿,唯有他一生漂泊于心,终身无依。
归院之后,暮色彻底笼罩庭院。
他点亮一盏昏灯,灯火摇曳,映得一室旧物光影斑驳。取出满匣绢袋,十年海棠香息早已淡去,只剩岁月沉淀的微凉痕迹。
指尖一一抚过那些绢袋,从青涩到沉稳,从生疏到熟练,每一枚都是一年的深情,一年的落空。
窗外夜色沉沉,万籁俱寂。
他靠在窗边,望着空空庭院,缓缓闭上眼。
世人老来皆盼安稳团圆,唯独他越老,越念旧人,越惧长夜孤寒。
岁月催人老,相思不饶人。
霜雪染尽青丝,流年熬尽余生,可那场少年花期的温柔、那句岁岁相守的诺言,依旧牢牢困着他,岁岁不休,念念不止。
余生尚长,年岁将暮。
他仍守一院空寂,一匣残花,一场旧梦,直至白发苍苍,直至尘归黄土。
此生一念,终身落客,再无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