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灯枯烛尽，赴约归客

灯枯烛尽，赴约归客

凛冬来得猝然，一场连夜的暴雪封死了巷口，天地白茫茫连成一片。

沈清辞卧在榻上已数日不起，风寒入体，旧疾叠新咳，单薄的被褥挡不住满屋刺骨寒意。满头白发散乱枕间，面颊凹陷枯槁，往日清亮的眼眸蒙着一层昏沉薄雾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。院中海棠老树被厚雪压弯枝桠，静静立在窗外，陪着屋内奄奄一息的人。

这些时日，邻里偶尔推门送来热粥，大多时候院门紧闭，整座别院沉在死寂风雪里。他撑着残存神志，心心念念仍放不下案头那只木匣，一十五载积攒的海棠绢袋满满当当，是他半生全部牵挂。

勉强挪到桌边时，指尖抖得厉害，费许久才掀开匣盖。淡淡早已枯竭的花香扑面而来，过往数十载拾花缝袋、独坐空庭、踏雪上山的片段走马般掠过脑海。当年那人含笑拾棠、灯下绣囊的模样清晰如昨，恍若昨日。

“攒了这么多落花，总算能带给你了。”他低声呢喃，气息微弱，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消散。

距故人忌辰只剩数日，他本还想强撑着再去一趟后山，可身体早已被岁月与相思掏空，连踏出房门半步都成奢望。

入夜风雪渐厉，寒风撞得窗板哐哐作响，屋内孤灯火苗忽明忽暗，油液将尽，昏黄微光勉强笼住一方榻边。桌上照旧摆着两副杯盏，酒水早已凉透，自入冬起，饭菜常常放至发霉，他依旧年年月月不改习惯。

恍惚间，榻前似漫起一缕温软身影，眉眼一如年少模样，正含笑朝他伸手，一如往年雪夜唤他围炉取暖。沈清辞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微光，枯瘦的手艰难向前虚抓，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空气。

他不恼，反倒缓缓弯了弯唇角，沉寂多年的脸上浮出久违的浅笑意。

“我等了你十五年……总算要来赴约了。”

半生困守空院，岁岁看花落空，年年坟前独白，所有孤苦煎熬，在此刻尽数化作即将相逢的期许。

窗外风雪渐缓，天边隐隐透出朦胧月色。

他费力转头望向搁置在案的竹笛，这支珍藏半生的旧笛，终究没能再奏响一曲。从前年少不肯相伴吹笛，后来孤身再无人和音，遗憾藏了一辈子，好在黄泉路上，便能伴着故人，补完所有缺席的朝夕。

后半夜，灯火寸寸衰败，烛芯最后一声轻响，整间屋子坠入昏暗。

漫天落雪静静覆满院落，掩埋青石上经年的落花印记，覆住海棠枯枝，整座宅院安安静静，再无晨起开窗、扫叶温酒的人影。

翌日天晴，邻里久不见院内动静，推门而入时，只见老者安然卧于榻上，神色平和，手边木匣敞开，满匣海棠绢袋静静散落枕边。桌旁两盏空杯相对，落了薄薄一层从窗缝飘进的细雪。

消息传到后山，满山青松静默伫立。

世人唏嘘半生执念，一世孤守，终究尘埃落定。

那年年春天，无人再捡拾海棠残瓣，空落落的别院海棠如期盛放，开得烂漫热烈，花落满地，再无白衣人弯腰收纳。

春去秋来，岁月如常流转。

一人长眠青山，一人终赴黄泉，迟到十五年的约定，于九泉之下，圆满相逢。

繁花开尽，落客终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