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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 岁月无声,年年照旧

繁花落客

岁月无声,年年照旧

新岁的热闹终究是短暂的。

不过三五日,满城爆竹声尽数沉寂,街巷的红灯笼被风雪吹得褪色零落,人间烟火褪去热烈,重归寻常晨昏。唯有沈清辞的别院,自始至终,未有过半分新意。

雪开始慢慢消融,檐角冰棱滴滴答答,日夜坠落碎水,敲打着青石地面,日复一日,单调又漫长。

岁月最是无情,从不催人哭,不催人痛,只静静流淌,磨平少年眉眼,沉淀半生执念,将鲜活的过往,熬成模糊又刺骨的旧影。

这一年,是他独守的第七年。

七年光阴,足以让城池改换模样,足以让路人遗忘旧人旧事,足以让世间所有悲欢渐渐淡去。

唯独他的思念,岁岁如新,分毫未减。

晨起依旧是天光微凉,开窗依旧是满院清寂。

他渐渐养成了那人从前的所有习惯。

学会了晨起煮茶,水温把控得刚刚好,是从前那人最爱的温度;学会了细心分拣枝叶,修剪院中的枯木;学会了做桂花糕、蒸软糯米糕,味道一年比一年贴近当年,只是再无人笑着夸他手艺精进。

他活成了故人的模样,守着两人的旧日常,过着一人的空岁月。

书房案前的古籍,被反复翻阅,纸页边缘磨出柔软的毛边。那些并排写下的批注,七年光阴,他日日凝视,指尖一遍遍抚过字迹,像是隔着纸笔,隔着生死,还能触到当年执笔人的温柔。

白日无事,他便静坐廊下。

看冰雪消融,看草木抽芽,看冬去春来的细微更迭。人间四季轮回无数次,每一次新生的绿意、每一场重开的繁花,于旁人是欣喜春意,于他,都是新一轮的煎熬。

万物皆可重来,唯独故人不可再见。

午后有旧友登门。

来人是昔日同窗,多年未见,风尘仆仆踏雪而来,推门而入时,看着院中素白萧条的光景,良久无言。

院中无花无景,无喜庆无烟火,唯有一身白衣的故人,静坐竹椅,眉目清瘦,鬓角竟悄悄染了几缕微霜。

七年岁月,外界沧海桑田,唯独这座院子,院里之人,永远停留在那场海棠落尽的春天。

“清辞,”友人轻叹,语气万般惋惜,“七年了,你还要守到何时?”

沈清辞抬眸,眼底平静无波,无悲无喜,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清冷鲜活,只剩一片沉寂死水。

他轻声道:“无处可去,不如守着。”

世间山河辽阔,万里风光无限,可他心中归处,早已随那人长眠黄土。人若无归处,天涯皆是漂泊,倒不如固守旧院,守着回忆,还算有一方故土,寄存余生。

友人看着他孤寂单薄的背影,终究只能一声长叹。

世人皆向前看,娶妻生子,烟火人间,岁岁奔赴新生。唯独沈清辞,困于旧岁,囚于相思,自愿荒芜半生。

无人能劝,无人能解。

闲谈片刻,友人劝他入世,劝他放下,劝他从此寻寻常安稳。

沈清辞只是淡淡摇头。

放下二字,何其轻易,可若真能放下,他又何必岁岁拾花、年年赴坟、夜夜孤灯?

情深入骨,执念入魂,早已和血肉相融,生死难拆。

旧友最终无奈离去,离去前回头望了一眼空寂庭院,满眼唏嘘。

院门重新合上,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人声烟火,别院再度坠入无边寂静。

沈清辞立在门后,久久未动。

世间人人都劝他放下,人人都道逝者已逝,生者当安。

可无人知,他这一生的温柔、热烈、欢喜、期盼,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,一并埋入了后山黄土。

余下的皮囊,不过是一具苟活世间、按时晨昏、静待落幕的空壳。

日暮时分,残阳落雪,晚风寒凉。

他照旧备了两盏茶,两碟点心,置于桌案。

落日余晖透过窗棂,落在空置的席位上,光影温柔,恍惚间,竟有一瞬错觉。

仿佛下一秒,便会有人笑着落座,抬眸唤他一声清辞。

他怔怔望着空位,看光影缓缓流动,看暮色慢慢吞没余晖。

错觉转瞬破碎,空余一室寒凉。

他低声呢喃,语气温软,带着七年沉淀的沙哑与疲惫:“又一年了,我还在等。”

“哪怕你永远不回。”

夜色倾覆,星月升空。

孤灯亮起,照亮满室旧物。木匣静静搁置,里面收纳七年春风、七载落棠、无数个无人相伴的晨昏。

窗外冻土悄悄回暖,枝桠暗蓄新芽。

又是一年春来将至。

海棠依旧会开,春风依旧会来,山河依旧如故。

只是他的岁岁年年,永远停在春残花尽那一日,再无归客,再无圆满,只剩无尽漫长、无声无息的孤守。

岁月年年往复,相思岁岁无期。

余生遥遥,无终无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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