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新岁爆竹，一室孤寒

新岁爆竹，一室孤寒

风雪连绵数日，终在除夕前夜缓缓停歇。厚雪铺满整条街巷，屋檐冰棱晶莹，城里家家户户扫尘挂红，灯笼高悬，年节的暖意顺着街巷四处漫溢，吆喝置办年货的人声此起彼伏，满城烟火融融。

唯独沈清辞的别院，依旧素白萧瑟，无红绸，无花灯，满地积雪不曾刻意修整，孤零零立在喧闹市井之间，像被人间年关抛在身后。

晨起开门，冷风扑面而来，鼻尖隐约飘来邻院烹肉煮酒的香气。往年除夕，是整座院子最鲜活的时日。那人早早便采买食材，系着布巾在厨下忙碌，炖羹蒸糕，忙完便拉着他在廊下贴小小的春联，字迹一庄一俏，红纸映着两人眉眼笑意。彼时他嫌油烟嘈杂，常常躲在书房看书，任凭那人一人忙前忙后。如今厨灶齐备，食材齐备，再无那个忙忙碌碌、转头唤他尝鲜的人。

他缓步走入久未动火的厨房，按着记忆里的菜式，慢火炖了一锅汤，蒸上几样旧时点心。火候把控不准，汤汁偏咸，糕点发硬，他默然盛出两份，分置两个瓷盘，一如往常，对面的席位空置，佳肴从热放到凉，无人动筷。

白日里城中爆竹零星响起，孩童结伴举着爆竹嬉笑奔跑，欢声笑语穿墙入院，衬得院内愈发死寂。沈清辞搬凳坐在廊下，指尖摩挲竹笛，望着院外热闹人景出神。从前年节入夜，满城鞭炮震天，那人会捂住他的耳朵，靠在他身侧说笑，灯火落在眼底，盛满岁岁安稳。

天色擦黑，万家灯火次第点亮，爆竹声响骤然密集，烟花在夜空接连绽开，流光漫过整片天际。

他点亮案头一盏油灯，微弱灯火撑不起满室空旷。桌上照旧摆两副碗筷，两个酒杯，杯中斟满陈年米酒。酒香袅袅，混着窗外飘进来的烟火气息，落不到半分暖意。

沈清辞端起自己的酒杯浅酌一口，目光落在对面空位上，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窗外爆竹轰鸣里：“又是除夕，满城迎新，我还在老院子里守着旧日子。”

窗外烟花落尽，只剩漫天夜色与残雪。喧闹是整座城池的，唯有寒凉与思念，是他一人的。

夜半爆竹渐渐稀疏，邻里灯火陆续熄灭，街巷归于沉静。他起身走到院中，仰头望向茫茫夜空，脚下积雪被踩出浅浅脚印，转瞬便被夜风卷落的碎雪遮盖。从年少相伴到阴阳两隔，年年新春辞旧岁，旁人辞旧迎新盼相逢，他年年辞旧，年年送别过往，岁岁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。

回到屋内，他打开珍藏海棠绢袋的木匣，匣中绢袋层层叠叠，收纳着数年暮春落花。春日拾棠，秋日收叶，冬日藏雪痕，一年四季，他用细碎物件，拼凑一场再也圆满不了的过往。

烛火燃到蜡炬将尽，灯芯噼啪轻响。他和衣倚在榻边，毫无睡意，耳边依稀还能幻听旧时笑语，睁眼望去，满屋空荡，只剩旧物相伴。

一夜枯坐，天光微亮便是新岁。

大年初一，晨雾漫院，积雪凝霜。门外不时有邻里登门拜年，路过别院，见院门紧闭，都暗自叹息这位常年独居的白衣书生。

沈清辞推开房门，一身素衣立于白茫茫的院中。人间年岁更迭，一轮新春将至，世间万物都在奔赴新生，唯有他困在已逝的那年花期，困在一句落空的相守诺言里，岁岁原地停留。

春将近，寒未消，相思岁岁绵长，孤守遥遥无期。